随笔 2025.12.14

我是一个坏人

我是一个坏人。

我走在清冷的大街上,这句话在脑海里回响 而这句话,是小原的父亲怒吼着指着我的脸说的。

我和小原认识在四年前一个晚冬的深夜

那天我和朋友喝完酒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原在他家楼下傻傻地坐着,他父母出差,他竟然忘了带钥匙出门。

我们的家离得很近,当我说出让他去我家的时候,他很直接的答应了。

三天之后,小原的父母满脸感激地从我这里接走他,他不舍的看着我。

一年后的情人节那天晚上,我和小原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看着身边走过的一对对情侣,自言自语的说着要是他也有人陪该多好。

我说,那我陪你吧。

他说好。

小原一直都是一个胆小的人,所以那次他回家之后打电话告诉我他被父母逼迫和我断绝关系又不敢拒绝的时候,我心里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想再争取一次,哪怕不会成功。

我敲开那个三年间我推开过无数次的门,小原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擦着眼泪,他的父亲坐在旁边,眼神冷漠,说话的语气中有隐藏不住的怒意。

我告诉他,我和小原是相爱的。

他说,放屁。

小原的母亲虽然声音颤抖,但还是说了一个滚。

我看到被关在卧室的小原偷偷露出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满含歉意,又那么无力。

与他们沟通讲道理是没有丝毫作用的,所以最后,小原的父亲指着我说,我是个坏人,十恶不赦的坏人,毁了小原的一生,他的母亲,又说了一句滚。

于是,我走了。

小原的婚礼现场布置的很漂亮,因为是他那个开婚礼策划所的老爹一手操办的。小原的新娘也很美,因为是他开婚介所的老妈亲自挑选的。

我坐在最角落,看着台上的他们喝下那杯交杯酒,交换那枚戒指,然后在台下人的起哄声下拥吻。

我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小原走到我的桌前,叫了我的名字,然后久久没有下文。

我跟他说,一定要幸福。

然后我走了。

我也有可能,哭了。

那天我浑浑噩噩的睡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关于我的过去。

我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时间,是在初一那年。

当一群男生又聚在一起讨论哪个女生好看的时候,我心底有了一丝无趣感。愿意陪他们聊,大概是因为大扇也在。

叫他大扇,是因为他夏天总爱带一把很大很大的扇子。虽然觉得好笑,但所有人都想找他借,因为夏天太热了。

在所有同学里,我和大扇的关系算是最好的,因为家住得近,每天一起上下学,而且我们父母也认识,两家人经常一起出去玩。

一聊到男女之事,大扇总是显得很积极,每次看到他那么积极的样子,我的心里总有一点失落。

有一天,我和大扇像往常一样回家,大扇也和往常一样给我讲黄段子,当他讲完之后,他的神情突然黯淡了下来。

大扇突然不走了,站在路上沉默了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不搭话。

于是我站在大扇旁边等他,好几分钟后,大扇才告诉我,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些黄段子,只是为了迎合班上那群人他才那么积极的说这些段子,他其实喜欢男生。

我不知道大扇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那时我听完这段话之后,呆住了。

大扇好像已经料到我会这样,他勉强笑了笑,跟我说他刚刚是说着玩的。

那天,我第一次失眠。在这种思想封闭的十八线城市生活的我根本不敢想象世界上还有人会喜欢男人。

可是我抗拒吗?不,我不抗拒,我只是害怕,害怕这种不抗拒的感觉。

但是在大扇向我表白的时候,我还是答应了。

我们每一天都生活的很小心,怕被别人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也开始更努力的读书,因为我听说大城市的人更接受我们这种人。

我们小心地给着对方只有我们才知道的幸福,在没人的时候才敢偷偷牵手,即便这样,那时候的我也很开心。

那天我们两个人值日,学校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班上也只剩我和大扇,在扫完地准备回家的时候,大扇趁我不注意亲了一下我。

但是这时候,班上一个男生刚好回来拿一本没带回家的书。

男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迅速拿起抽屉里的书跑了出去。

第二天,班上的人看我和大扇的目光,好可怕。

嫌弃,厌恶,害怕,各种不同的情绪杂糅在他们的眼神,或者表情里。我不敢看他们哪怕一眼,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身边那个本来玩得很好的男同学用力把我推到地上。

滚开,死同性恋,别碰我。

他是这么说的。

我倒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大扇跑了过来将我扶起,那个男生的很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额头被擦破皮流了血,大扇生气了,冲上去和那个男生扭打起来。

不一会,更多男生加入这场打斗,但所有人的目标却全是大扇。

不就是同性恋吗,这种杂种也不让人说?

你以为自己算老几啊,两个恶心东西。

这种话语,不断从那些男生口中传来。

后来,老师来了,所有参加这次打斗的人,包括我,都被记了过。

从那之后,我在学校的日子就没有安宁过。

无休止的恶毒话语和拳脚落在我和大扇身上,霸凌我们的人从我们班,发展到整个年段,最后甚至还有其他年段的。

可我觉得,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妈妈看到每次都是满身伤痕回家的我,决定让我转学,不论我怎么跟她解释。

而大扇,他的神情日渐颓废,脾气越来越暴躁,对学习毫不上心,和我之间的亲密也越来越少,在我跟他说我要转学的时候,他跟我提了分手,我同意了。

后来,他也转学了。

我醒了,一身冷汗。

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现在回想起来,那还是一段阴沉的过往。

后来,转学之后的我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在高考时又考上了重点大学,如我期望一般来到了大城市。

但是我再也没有见过大扇,问父母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说搬家去了外地。

现在想来,如果大扇没有见到我,就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了吧?

或许,我真的是个坏人,对吧?

不过现在,我不愿意去想这些。

离开小原两年以后,在某软件上认识了宇。

是我先主动找上宇的,因为他的头像是一张他站在原野上的艺术照,我很喜欢。

宇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对人生也有规划,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

我们是一个城市的,见了几次面,聊的挺投缘,于是就在一起了。

宇总能把生活中的一切安排妥当,今天的三餐,明天的娱乐,后天的旅行,他全都会事先做好计划,跟他在一起对生活几乎没有顾虑。

我们就这样生活了两年,两年之后,宇决定带我见他的父母。

介绍过我的身份之后,宇的父母一脸愁容,但还是撑起笑容招待了我。

宇告诉我,他已经和父母出柜了,在很早之前。

宇和他父母之间有一次很激烈的争吵,最后妥协的还是他的父母。

我在大学毕业之后也和父母出柜了,但结果却是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我们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给对方介绍自己的朋友,为了进入能互相融入对方的生活。

我和宇的事他的父母已经默认了,宇很高兴。他告诉我他想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朋友。

宇迫不及待地叫了他最好的朋友晓,其实在这之前晓根本不知道我和宇的关系。

听完整件事,晓看起来并不惊讶,他告诉我们他很早就看出来了,他尊重我们,也祝福我们。

晓提醒宇在公司里要小心点,因为他们的经理最讨厌的就是同性恋。

没过几天,宇的经理突然来找宇谈话,告诉宇他被辞退了,理由是宇是同性恋。

那时候,宇的公司正在竞争副总的位置,热门预选人有两个,一个是宇,一个是晓。

宇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了一两个月,他找到了新工作,虽然没有以前的好,但是也算不错。

宇唯一变的地方就是比以前低调了,不再那么随便地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他对于生活的大规划中,或许又多了什么。

宇工作很认真,两年就晋升到了公司副总,这时我和他在一起四年了,有一天,他突然说,我们结婚吧。

我答应了。

可能是内心的回忆在作祟,我挑了一件小原在婚礼上穿的那件西装的同款。在一个礼拜日,他带着我去了郊区的一个教堂。

虽然是礼拜日,但是教堂里的人还是有些稀少,神父在高声念诵圣经,没过多久,唱诗班神圣悠扬的歌声传来。

这些都结束之后,宇带我走到神父面前,他已经和神父提前说好了。

此时,教堂里总共有十二个人,在神父宣布将为我和宇的爱情见证时,走了七个,还有一个起身骂了几句,然后也走了。

所以,除去我和宇还有神父,教堂里还剩下四个人。

无数遍的“我愿意”之后,神父告诉我们,可以交换戒指并亲吻对方了。

就在宇将戒指戴到我左手无名指的那一瞬间,教堂剩下的那四个人里,一个女人拿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玻璃瓶冲到我们面前,然后狠狠砸向宇的头。

玻璃散落一地的清脆声音和宇倒地的沉重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传入我的耳朵,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无情的蔓延,流过我的脚边,流过那个女人的脚边。

我叫了一声宇,他没有回应。

两辆车赶到教堂前,一辆警车,一辆救护车。

根据女人录的口供,和她在一起十二年的前夫在一天跟着一个男人远走高飞,丢下了她和他们还在上小学的孩子。

所以,她憎恨她前夫,也憎恨所有同性恋。

而宇,出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女人被判了死刑,我去监狱见了她一面,我问她,她的孩子怎么办。

她沉默了。

我也走了。

我回了老家,终于见到了大扇,他在别的城市当工人,已经结婚了,也有了孩子。

我祝他幸福,他苦笑,我也苦笑。

我坐在家门前的长椅上,我和大扇在这里坐过,也在带着小原和宇参观我老家的时候一起坐过,这条长椅上,有太多太多我的回忆了。

你也要幸福。

我对长椅说的。

宇的葬礼上人很多,他的母亲疯了似的捶打我的胸口,口中只有一句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是一个坏人。

殡仪师很认真的清理了宇的尸体,除了面色有点苍白过头其他都和往日一样。

宇,你在那边会想我吗?又或者,会恨我吗?

我在心里默念。

我们之间,是我先找上他的,如果我没找上他,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吧。

我看着宇的骨灰盒被放进灵堂,我最后跟他道了一次别。

然后我便离开了灵堂。

这片墓地依山而建,我花了几个小时爬上山峰,我抬头,云端仿佛触手可及,但伸出手,却又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从大扇到宇,发生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

只因为,我是个坏人?

因为我害了大扇害了小原害了宇?

或许都是我的错吧,因为我与世人不同,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惯例,身为“少数”的那个我,大概错的一塌糊涂吧。

如果是这样,那我不想再当一次坏人,再害一个人,再犯一次错了。

我曾经听宇说过,这座山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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