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墟者 2025.12.14

第十七章 生自死亡的根源

在厄瑞玻斯裹挟着空间碎片的狼狈身影刚消失、且那由音波撕裂灵魂的恐怖嘶鸣还尚未平息之时,一种如同行星板块错位般的剧烈物理震动,便轰然传遍了整个血肉国度。

先前那仿佛沉睡巨人呼吸般极具节奏感的膨胀与收缩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章法、癫狂而剧烈的痉挛。四人脚下的肉质地面不再富有弹性,而是在疯狂地扭曲、折叠、起伏,如同超强地震中颠簸成一片怒海的甲板。构成通道的血管壁不再坚韧,它们在巨兽无意识的自主演变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无数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裂痕,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

“它在逐渐完全清醒!”宋浩博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想撑住不断晃动的墙壁稳住身形,那墙壁却在他触碰的瞬间猛然向内挤压,险些将他的手臂直接压断!

“跑!”所有战术、所有计划,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林落程爆发出了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嘶吼,这个字眼成为了他们此刻唯一的行动纲领。

生存的本能超越了一切。四人不再有任何阵型可言,只是竭尽全力地,朝着林落程先前记忆中通往“肺部”区域的那条支气管通道亡命狂奔。这条曾经宽阔的血管通道,此刻正在上演着末日般的景象:上一秒还平坦的道路,下一秒就陡然向上隆起一座肉山;而原本坚实的“地面”,也许瞬间就会塌陷出一个深不见底、正在疯狂蠕动收缩的“深渊”。

好几次,宋浩博都因为脚下突然的塌陷而险些坠入那黏滑的黑暗,还好林落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拖拽了回来。而一块如同小山般从“天花板”上剥落的巨大肉块,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若不是陆屿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举起手中的孤寒硬生生扛住,他们四人早已被压成了肉泥。

在逐渐苏醒的殁眸体内,他们不再是入侵者,而是即将被免疫系统彻底清除的渺小“病毒”。这条求生之路,从一开始,就铺满了死亡的陷阱。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四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条彻底崩塌的血管主干道,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然后重重地摔进了一片更加广阔、更加熟悉的空间。

这里正是林落程、宋浩博和陆屿三人不久前才离开的,那片由无数巨大肺泡构成的蜂巢状区域。

那沉重的、富有节奏的呼吸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促而混乱的喘息。整个巨大的肺泡空间,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在疯狂地抽搐着。与此同时,一股更加诡异的力量开始在这里显现——不规则的重力波动。

前一秒,林落程刚奋力向前跃起,试图跳过一道因为地壳变动而撕裂开的巨大肉质沟壑,下一秒,一股如同山岳般沉重的无形力量便悍然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套上了一层重达千斤的铅衣,整个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重重砸向地面。

“咳……!”剧烈的冲击让林落程体内一阵翻江倒海,一口鲜血差点当场喷出。他想要立刻爬起来,却感觉自己的四肢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每一次抬手都需要消耗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

而就在他挣扎的瞬间,那股恐怖的重力又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轻飘飘的失重感。林落程感觉自己仿佛立刻就要漂浮起来,这种忽轻忽重的诡异感觉,让他的大脑一阵眩晕,脚步都开始踉跄。

“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宋浩博同样狼狈不堪,某一次,他在借由雷电的力量加速躲避坠落物时,重力却突然增加,导致他的墟元运转出现滞涩,整个人差点一头栽倒,幸好及时用手中的法杖撑住了地面。

作为对墟元流动和环境变化最敏感的蓝色墟印持有者,宋浩博自然也是被这混乱重力影响最大的人之一。每一次闪转腾挪,每一次法术的引导,都需要额外分出一部分精力和墟元去对抗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诡异力场,这让他的消耗直线上升。

相比之下,高强和陆屿这种纯粹以肉体力量见长的墟者,虽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时轻时重的束缚,但他们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强悍肉体,对这种纯粹物理层面的影响有着更强的适应性。即便如此,他们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挥拳,也都感觉动作变得晦涩了许多,仿佛在深水中挥舞武器一般,无形中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恶劣的环境还不止于此。

随着殁眸从沉睡中苏醒,它体内的温度也开始急剧飙升。空气变得滚烫,四人感觉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高压锅炉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直接吞咽烧得通红的刀片。空气中那股硫磺混合着腐臭血腥的毒性也变得愈发浓郁,熏得他们头晕眼花,喉咙和肺部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剧痛。

如果不是陆屿一直在队伍前方,将他的冰系墟元持续不断地向外扩散,强行制造出一片相对凉爽的微型领域包裹住四人,恐怕光是这致命的毒气与高温,就足以让他们的战斗力大打折扣。但所有人都知道,即便陆屿拥有着棕色墟印带来的浑厚墟元储量,这种时刻不停的外放,依旧是一种极为奢侈的巨大持续性消耗。

奇异的精神威压再次降临。殁眸那因为贯穿身体的剧痛而发出的痛苦喊叫虽然已经消失,但一种更加低沉的嗡鸣声,却突兀地在四人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从外界传入耳朵的,更像是直接在他们的脑髓深处放置了数百只夏蝉,在聒噪地振动着翅膀。

这种持续不断的高频噪音,极大地干扰了惊涛小队的精神集中。四个人都在第一时间发现,自己体内的墟元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难以驾驭。此时他们的墟元就像一群受了惊的野马,在本就不堪重负的精神力缰绳下疯狂地冲撞与嘶鸣。一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基础招数,此刻竟都需要高强度集中注意力才能勉强施放出来,而且威力和形态都大打折扣。

更可怕的是,这股噪音似乎还能放大他们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在急于逃命的巨大压力和持续不断的噪音骚扰下,即便是一向冷静的林落程,也感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感,仿佛有一团无名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宋浩博的脸上更是写满了不耐,眉头紧紧地皱成一团,要不是场合不对,他恐怕早就已经破口大骂了。

就在此时,更大的危机降临了。

“轰轰轰!!!”

他们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抽搐的巨大肺泡结构,在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后,开始了大规模、无规律的剧烈坍缩与爆炸!

一个距离他们不到百米的巨大肺泡,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空气。那原本还呈现出饱满弧度的巨大肉膜,在眨眼之间便向着内部塌陷与挤压,最后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下一秒,如同一串鞭炮链条被点燃,一个接一个的肺泡开始连锁反应般地坍缩、爆炸,整个空间的结构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挤压。巨大的肉膜像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柔软海啸,朝着他们的位置疯狂地压迫而来。空气被瞬间排挤干净,形成了一股股毁灭性的冲击波和真空地带。

“小心!”陆屿大吼一声,将那两面塔盾死死地护在身前。

一片如同小山般巨大的肉膜,携带着无可匹敌的巨大动能,狠狠地拍在了陆屿的盾牌之上。陆屿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震,双脚在肉质的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即便是他,也在这一击之下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没时间了!必须冲出去!”林落程看着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肉壁和不断崩塌的通道,神色在尽力保持着冷静,“再待下去,我们会被活活压成肉饼!我们必须在肺叶彻底坍缩前,找到通往主支气管的出口。”

“跟紧。”危急关头,陆屿再次成为了队伍最坚实的屏障。他不再寻求节省墟元,棕色的墟印光芒催发到了极致。他如同一辆势不可挡的重型攻城锤,用那两面巨大的塔盾,在前方硬生生地顶着。他撞开那些坍缩挤压而来的肉膜,为身后的三人,开辟出一条在死亡缝隙中蜿蜒前进的狭窄通道。

而就在他们夺路狂奔,冲进一条相对完整的支气管通道时,那原本还算平滑的支气管内壁上,开始迅速地分泌、鼓胀出无数个外形如脓包般的诡异肉瘤。这些肉瘤有拳头大小,表面流光溢彩,内部却似乎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蠕动。它们的生长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之间,整个通道的内壁,便密密麻麻地挂满了这种令人作呕的玩意儿。

“那是什么?”高强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警惕地看着那些还在不断滴落着腥臭粘液的脓包。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枚离他们最近的脓包便猛地从墙上脱落,如同一个拥有了生命的肉球般,朝着宋浩博的位置弹射而去。

看到这一幕,宋浩博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便要凝聚雷电将其摧毁。

“轰!”

那枚脓包甚至没有接触到宋浩博的身体,就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猛烈地自爆开来。一股呈扇形扩散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墨绿色体液,如同高压水枪般喷溅而出。

“滋滋滋滋——!!!”

陆屿反应极快,瞬间将盾牌横在了宋浩博身前。那些酸液喷溅在冰蓝色的盾面上,立刻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升起一股股刺鼻的白烟。盾牌表面的冰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融化、侵蚀。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要是溅在人的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在第一个脓包落下之后,仿佛是收到了某种信号,整个通道内壁上,那数以千计的脓包,开始如同雨点般纷纷脱落,然后毫不犹豫地自爆。它们只有一个单纯到极点的本能——靠近任何非自身的生命体,然后引爆自己,用体内那强腐蚀性的酸液,将敌人融化殆尽!

一时间,整个狭窄的通道,变成了一个被爆炸与强酸彻底填满的死亡走廊!

这里的战斗,已经不再是寻求如何歼灭敌人,而是变成了纯粹的突破。他们必须在墟元护盾被彻底腐蚀殆尽前,用最快的速度,冲过这条由自爆构成的封锁线。

“浩博!”林落程高声喊道。

“明白!”宋浩博咬紧牙关,在这生死关头,他也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果决。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法杖猛地顿在地上,一个结构简单、消耗最低的大范围法术瞬间发动。

“环雷冲!”

一道扩散开来的紫色雷电冲击波,以宋浩博为中心,向着四周的墙壁迅猛地扩散开去。那些刚刚从墙壁上脱落,正要弹射过来的脓包,被这道冲击波一扫,便如同被捅破的气球一般,提前在半空中便被引爆。这为整个队伍清理出了一条由连环爆炸构筑起来的“安全走廊”。

“高强,侧翼!”林落程同时吼道。

在那些自爆脓包的掩护之下,一种更加高大危险的变异体,正悄无声息地从支气管壁上更深层的阴影中蠕动而出。它们的样子像是没有表皮的无规则肉块,身上流淌着脓液,挥舞着镰刀般的前肢,企图从侧翼对这支疲于奔命的小队发动致命的突袭。

“交给我!”高强怒吼一声,在这种纯粹考验反应和爆发力的混战中,他的红色墟印发挥出了最大优势。他放弃了所有华而不实的招式,只使用最基础的火焰直拳。每一拳挥出,都有一团磨盘大小的爆裂火球呼啸而出,精准而高效地将那些企图偷袭的变异体烧成一截截焦炭。

整个过程,四人几乎是在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和漫天飞溅的腐蚀性酸液中夺路狂奔。陆屿的盾牌是他们唯一的移动掩体,宋浩博的环状雷电是为他们清理道路的清道夫,高强的火焰铁拳是斩断侧翼威胁的利刃,而林落程,则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和精准的枪术,不断刺穿那些漏网之鱼,同时指挥着整个队伍的节奏。

这场亡命的突围不知持续了多久,当他们浑身沾满了已经干涸的酸液痕迹和墟卫的脓血,终于从那条充满了爆炸与喧嚣的支气管中冲了出来,一头扎了进殁眸的肝胆区域。

每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墟元的消耗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

他们身躯内最后一次墟元轰鸣的余波尚未彻底消散,那股来自殁眸的蛮横压力仿佛还烙印在骨骼深处。然而,他们甚至没有获得哪怕一秒钟用来喘息的奢侈,一股截然不同的恐怖威压,一种更加阴险而刁钻的磅礴恶意,便如同最沉重的墓碑,悄无声息地镇压在了四人身上。

“呃啊——!”

宋浩博毫无征兆地扑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腹部,脸庞瞬间痛苦到扭曲。他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仿佛身体里有某个器官正在被活活捏爆。

紧接着是林落程,他也感到下腹部传来一阵如同被人用铁钳狠狠拧动的剧烈绞痛。这股疼痛清晰到令他眼前一黑,几乎当场跪倒。林落程只能用长枪死死撑住地面,才勉强维持着站姿,脸色和纸一样煞白。

这股威压不再浮于体表,而是精准地直接作用于四人的内脏。他们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心脏的跳动,每一次呼吸,都会引发一阵让灵魂都在战栗的剧痛。

就连肉体最强悍的高强和陆屿,也同样不好受。高强只觉得胸闷气短,仿佛心脏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跳动都无比艰难而沉重。陆屿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器官正在那股无形压力下被强行挤压变形。

“这里……这里是……”宋浩博挣扎着抬起头,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此刻却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但他强迫自己的双眼聚焦,用那超凡的洞察力在意识几乎要被痛苦撕裂的边缘疯狂运转,分析着这股痛苦的来源和性质。

“像是……肝脏,或者……胆囊……”宋浩博口中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声音如已有裂口的丝绸一样脆弱。

宋浩博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们此刻正置身于一个由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粘稠液体所组成的巨大墨绿色沼泽。这里没有坚实的地面,只有一片片由半消化的灰白色物质与胆管中排出的钙化结石所构成的浑浊“小岛”。那些墨绿色的液体,毫无疑问便是殁眸那足以消化一切的胆汁之海。

与之前胃囊中那单纯追求物理腐蚀的胃酸不同,这里的“胆汁”拥有着一种更加阴险的特性——“能量毒性”。

宋浩博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胆汁中蕴含着一种极为混乱且带有侵略性的污染能量。一旦任何带有墟元能量的物体接触到它们,这些胆汁不仅会像强酸一样腐蚀其物理结构,更会像病毒一样,顺着墟元的流动痕迹,污染并侵入目标的体内,造成墟元运转的暂时性麻痹与撕裂般的剧痛。

这片沼泽,是所有墟者的绝对禁区。

“滋……滋滋……”

仿佛是为了印证宋浩博的判断,从墨绿色沼泽中飘散到空气里的污染能量,此刻也开始展露出它更强的侵略性。它不再像四人刚刚进入时那般仅仅是被动地形成一个压力场。现在,它们化作了主动的,看不见的“病毒”,开始贪婪地啃食惊涛小队最后的防线。

覆盖在他们体表的墟元护盾,本就在之前的连番激战中消耗巨大,能量光芒已经变得相当黯淡。此刻,在这些污染能量的侵蚀下,护盾表面开始浮现出一片片如同尸体上淤青般的病态紫色斑点。那些斑点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护盾的能量层上迅速地扩散与蠕动,吞噬着周围正常的墟元光芒。

这是他们的墟元正在被环境能量污染的迹象。护盾的消耗速度急剧增加,那些紫色斑点还在持续进行感染,吞噬着他们本就不多的防御力。为了对抗这种污染,四人不得不消耗更多墟元,去净化和维持护盾最基本的稳定。

“吵……好吵啊……”高强痛苦地晃了晃脑袋,汗水顺着他粗犷的脸颊线条流下,滴入血肉的地面。他捏紧的拳头上,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一片煞白。

那如同脑内蝉鸣的低沉噪音,此刻混杂进了更加恶毒的东西。一些分辨不清男女,也听不清具体内容的“窃窃私语”,开始在他们每个人的耳边响起。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蛊惑,又像是亡灵的诅咒,不断重复着一些让人心烦意乱的音节。它们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反复刺穿着四人的鼓膜和神经,让他们本就因为内脏剧痛而紧绷的神经雪上加霜,头痛欲裂。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他们的大脑皮层,让他们头痛欲裂,精神力正在被飞速地消耗。

“我们……必须过去。”林落程咬了咬舌尖,这股尖锐的痛楚短暂地压过了腹部的绞痛和脑海中的噪音,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林落程的目光望向沼泽尽头,在那里,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更加深邃巨大的通道入口。通道周围的肌肉组织在有规律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仿佛能看到其中流淌的鲜活能量洪流。那里,通往着殁眸的生命核心区——主动脉。

前进的道路是明确的,但如何前进,却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毕竟那些由钙化结石形成的“小岛”之间,最短的距离也在十几米以上。

在全盛时期,这些距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几次简单的跳跃。但现在,他们每个人的内脏都在经受着酷刑,每一次发力都会引发撕心裂肺的剧痛;笼罩全身的重力场如同枷锁,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钝而沉重;脑海中那永不停歇的魔音在不断地摧毁他们的专注力。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想要完成如此高难度的连续跳跃,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旦失足落入下方的胆汁沼泽,后果不堪设想。

“我来。”

关键时刻,还是那个最沉默,也最可靠的男人站了出来。

陆屿走到沼泽边缘,深吸了一口气。他无视了那几乎要将内脏捏碎的剧痛,将双手重重地按在了地上。磅礴的深蓝色墟元,顺着他的手臂上如呼吸般闪烁的墟印,源源不断地注入了眼前的胆汁沼泽之中。

“凝!”

陆屿低吼一声,只见那墨绿色的粘稠液体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了一块块直径约两米、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坚固圆形浮冰。这些浮冰彼此相连,硬生生地在这片腐蚀之海上,铺设出了一条通往下一个“小岛”的临时道路。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冰块在接触到胆汁的瞬间,底部便开始发出“滋啦滋啦”的恐怖腐蚀声,并冒出阵阵绿色的毒烟。毫不意外地,这条道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被融化、分解。

“快!”陆屿催促道。他的脸色也因为墟元的巨大消耗而变得更加苍白。

四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踏上了这条在死亡沼泽中延伸的冰霜之路。脚下的浮冰在不断地震颤与融化,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落点和时机,稍有不慎,便会踏入万劫不复的腐蚀胆汁之中。

然而,危险,总是潜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就在林落程准备从一块浮冰跳到下一块浮冰的瞬间,他脚下那片看似平静的墨绿色胆汁中,一个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巨大阴影,毫无征兆地从沼泽中升腾而起。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甚至没有散发出任何强烈的墟元波动,仿佛只是一团无害的胶状物质,或者说,是高度浓缩的胆汁淤积与肿瘤细胞形成的混合体——胆淤凝块。

但就在林落程从它头顶掠过的瞬间,它那看似无害的果冻般的身体突然向前蠕动、伸展,化为了一张柔韧而粘稠的大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包裹”住了林落程悬在空中的左腿。

一股冰冷、滑腻的感觉传来,紧接着,一股让林落程冷汗直流的恐怖吸力,从那团凝块中猛然出现。

“这是什么东西?!”林落程惊呼一声。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墟元,就像被戳破了一个大洞的水袋,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被脚下这团鬼东西疯狂地吸取和吞噬。

他下意识地想要用手中的长枪去刺,但枪尖在接触到那团凝块时,却像是刺入了棉花一般,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也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落程!”眼看林落程就要被吸干,高强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手中蓄积的火焰,朝着那团包裹住林落程的凝块轰去。

“炎狮拳,飞式!”

一团炽热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在空中划过一道赤色的弧线,狠狠地砸在了那团巨大的凝胶状怪物身上。

“吱——!!!”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那团对于物理攻击几乎免疫的胆淤凝块,在接触到高强那炙热火焰的瞬间,竟如同被泼了热油的积雪,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啸,那包裹住林落程身体的部分迅速地萎缩与融化,最后不甘地退回了胆汁沼泽之中,消失不见。

得救的林落程心有余悸地落在浮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火焰……火焰对它有效!”宋浩博立刻敏锐地指出了关键。

“原来如此……”林落程也瞬间明白了,火焰那代表着燃烧与净化的特性,恰好是这种由淤积和污染能量构成的怪物的克星!

战术立刻成型,他们已经找到了通过这片绝地的办法。

“陆屿,继续铺路!”

“浩博,你来指引方向,注意沼泽下的阴影!”

“高强,掩护我们!烧光所有冒头的东西!”

在这濒临极限的绝境之中,这支年轻的小队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与执行力。陆屿咬着牙,将自己的墟元专心用于凝结冰路;宋浩博强忍着头痛欲裂的精神冲击,双眼死死地盯着沼泽之下每一丝不正常的能量流动,为全队充当预警的雷达;而高强,则化身为一团愤怒的烈火,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挥舞他那燃烧的铁拳,在一个又一个凝块靠近之前,就将它们尽数烧成虚无。

四人就这样相互扶持、相互掩护,硬生生地从这片能将无数墟者都困死其中的胆汁沼泽中,杀出了一条生路。

当他们终于冲过了这片无尽的墨绿色泽,脚掌踏上那片由巨大的柔软血管血管构筑而成的“陆地”时,身后最后一块浮冰也随着陆屿的脱力而彻底消融在沼泽之中。

四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不约而同地瘫倒在地。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谁也说不出一句话,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背包中最后的几瓶劣质墟元药剂,也在这时被他们毫不犹豫地灌进了嘴里。这几瓶浑浊的蓝色液体,对于他们此刻几乎见底的身体来说,仅仅能起到一些微弱的补充作用,但终究是聊胜于无。

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如纸张,身体因为透支而摇摇欲坠。可他们都知道,最艰难的考验,还在后面。

稍作恢复之后,四人踏入了那巨大的通道口。即将迎接他们的,是前往心脏前的最后一道难关——那如同迷宫一般的庞大主动脉网络。

刚一踏入这片由四通八达的血管构成的迷宫,那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重力彻底陷入了紊乱的狂欢。

前一秒,四个人还感觉身形如同羽毛般轻飘飘,几乎要从地面上漂浮起来。下一秒,一股比之前在肺部遇到的还要强大十倍的恐怖重压便轰然降临,如同有一颗无形的陨石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他们的身上。

“咚”的一阵响声过后,惊涛小队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地,被这股巨力狠狠地拍在了坚韧的血管壁上。那恐怖的冲击力,让他们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震碎,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悲鸣。高强甚至当场就吐出了一口鲜血,而本就虚弱的宋浩博,更是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四人的行动方式已经不再是“奔跑”,而是在这混乱到极致的重力环境中,可悲地“挣扎”。

不仅重力依然乱套,这里的墟元威压,也达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强度。它不再是单纯地侵蚀或压迫,而是形成了一个如同能量黑洞般的恐怖力场。四人骇然地发现,哪怕他们只是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体内的墟元,都在不可控制地从身体里被飞速抽离出去,消散在周围混乱的能量场里。

而不断增强的精神折磨也如约而至地随着重力和墟元威压一同而至。

先前那还没破开幻境时,四人所看到的噩梦画面,再次在眼前如屏闪一般跳跃。

高强眼前的,是林落程在自己面前被不知名的墟卫撕成碎片的血腥场面;宋浩博耳边不断回响的,是他那曾经寄予厚望的家人,用最失望刻薄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贬低着他的存在;陆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最敬爱的阿努大哥那化作厉鬼之后扭曲而愤怒的面孔,而那面孔依然在不厌其烦地质问着那些令人生恶的问题。

即便是此前未曾经历那次噩梦的林落程,眼前也无数次重播着他父母在裂缝中被残忍杀害的画面。

虽然这些精神攻击,他们都早已在之前的试炼中经历过并且成功克服。可此一时彼一时。在当前这种肉体与精神都濒临极限的崩溃状态下,这些不断重复的负面信息,就如同一把把淬了剧毒的钝刀,用最磨人的方式,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们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让他们的精神力愈发溃散,几乎无法凝聚成型。

他们就像是身处在一台巨大绞肉机里的四块朽木,同时承受着来自物理,能量,精神三个层面的全方位碾压。

在这样的绝境中,真正的“激流”到来了。

这片主动脉迷宫的构造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在那些无数个粗壮血管的交汇处,不再是单一方向的猛烈冲击血流,而是形成了巨大且完全无法预测的恐怖漩涡!

“轰隆隆——”

如同雷鸣般的巨响从前方传来。只见远处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路口,猩红粘稠的血液在那里形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巨型血肉漩涡。那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的血流速度快到带起了刺耳的呼啸声,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瞬间扯碎,卷入其中。它们就像这片血海中的一个个高速旋转的血肉研磨机,只要稍微触碰到边缘,哪怕是墟者的强悍肉体,也会在瞬间被剥皮拆骨。

而在那如同末日洪水般汹涌的猩红血流中,还夹杂着一种更加致命的物理障碍——殁眸体内脱落、并已发生恐怖变异的巨大血块,“活体血栓”!

这些活体血栓小的如同汽车轮胎,大的甚至堪比一台双开门的巨大冰箱。它们的外形早已不是普通的凝固物,其深红色的表面布满了不断增生与蠕动的粘稠触须,身体上毫无规律地咧开一道道布满了锋利牙齿的巨口,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它们没有神智,也没有灵魂,只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随着狂暴的血流高速移动,撞击与吞噬顺路上所能碰到的一切阻碍物。

惊涛小队的行动模式,变成了一场真真正正,在末日血海中的极限跑酷。

他们必须在一个接一个巨大漩涡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穿行,又必须在重力发生改变、身体能够获得短暂稳定的宝贵几秒钟内,完成致命的冲刺。同时,他们还必须时刻提防着那些随时可能从浑浊的血流中,猛然冲出的活体血栓。

战斗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奢望。在这里,不管是面对那能够吞噬一切的血肉漩涡,还是正面对抗那如同失控卡车般撞来的活体血栓,唯一的结局就是瞬息间的死亡。

所有人,都将性命交给了两个几乎已经透支到极限的人。

“左边!两点钟方向,一个大的!!”宋浩博成了这艘破船上唯一的领航员。他的双眼因为过度的精神力集中而布满了蛛网般骇人的血丝,瞳孔中,病态的紫色雷光疯狂闪烁,跳跃不定。他放弃了所有防御与攻击,将墟元全部汇聚于双眼。这让他得以在这片混乱到极致的能量洪流与物理障碍中,以超越常理的洞察力,勉强分辨出那条在万千死路中转瞬即逝的,唯一的安全路径。

“稳住!重力要变了!准备往上跳!”宋浩博的嗓子早已因为持续不断的嘶吼而彻底沙哑,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破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可他依旧在每一次心跳几乎要停止的巨大压力下,用尽全身的力气,为身后将性命托付给他的伙伴们,吼出唯一的方向和唯一的时机。

而陆屿,则在那无尽的风暴中,化作了他们最后的守护神。

这位来自极北的蛮族少年,此刻终于展现出了他血脉中那令人畏惧的坚韧与力量。他早已收起了那两面巨大的“孤寒”塔盾,因为在这里维持那种程度的防御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陆屿只是凭借着与生俱来的蛮力与对冰系墟元无与伦比的掌控力,一遍又一遍地,将体内被不断抽走的墟元强行压缩,凝聚成一块块只有脸盆大小,却闪烁着深蓝色幽光,坚固到不可思议的“冰盾”。

他追求的不再是大范围的防御,而是极致的精准和时机。

“高强!三点钟方向!一个小的!”宋浩博的嘶吼声响起。

高强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团黑影夹杂在血流中朝自己侧腰撞来。他此刻正处于失重状态,根本无法变向!

陆屿眼神一凝,他那因持续用力而青筋虬结的巨臂猛然一甩,手中的小型冰盾如同一枚被精确计算过的飞盘,带着刺骨的寒风与破空之声,呼啸而出。

“铛!”

冰盾没有试图阻挡那庞大的活体血栓,而是在陆屿拼尽全部精神力操控下,以一个刁钻到极点的角度,精准地撞击在血栓侧面的一颗牙齿上。

清脆的撞击声中,冰盾应声碎裂。但这股瞬间爆发的冲击力,却成功地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将血栓的轨迹稍微改变了那么一丝,仅仅造成了毫厘之差的偏转。

可就是这毫厘之差,让那布满利齿的怪物,擦着高强的后背飞了过去。锋利的牙齿撕裂了他的作战服,在他的背上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但终究没有将他拦腰撞断。

“妈的……”高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连一句感谢都来不及说,就必须立刻为下一次的冲刺做准备。

而每一次成功的偏导之后,陆屿的双臂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恐怖的反震力道,每一次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砸在他的手臂和手掌上。最开始,他的虎口只是微微发麻,几次之后,皮肤便被震裂。到了现在,在经历了十几次投掷之后,他的双手虎口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至能看见森白的指骨。他每一次重新凝聚冰盾,那深蓝色的冰晶都会被他掌心的鲜血染上一抹凄艳的红色。

“右边……右边那条路!然后直走……就是心室了!!”在又一次惊险万分的转向之后,宋浩博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狂喜。通过这地狱般的穿行,他已经用心神在脑海中构建出了这片迷宫的简陋地图。他看到了一条相对平直的通道,通向一个更加巨大,搏动也更加有力的空间——心室!

“四点钟方向……有个大家伙要来了!”宋浩博依照惯例喊出预警。

可或许是即将抵达终点的短暂松懈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晃神,又或许是他那早已透支到极限的精神力终于出现了片刻的恍惚。这一次,他对于血栓轨迹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在宋浩博话音落下不到一呼的时间里,他因兴奋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疲惫的神情一瞬間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不对!!是八点钟方向!!”宋浩博那已经嘶哑到极限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破了音,变得尖利刺耳。

但是,他的声音已经迟了。在他喊出“四点钟”的瞬间,陆屿已经完全信任了他的预判,凭借着肌肉记忆与最后一丝力量,将手中再次凝聚成型的血色冰盾,用尽全力投向了四点钟方向。可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正在疯狂旋转的血肉漩涡,贪婪地将逼近的一切都撕扯得粉碎。

而那个真正的威胁,从八点钟方向的一处视觉死角中,猛然冲出!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一米半的巨型活体血栓,它身上甚至长出了几丁质的黑色甲壳,几十张遍布粘液的利齿巨口同时开合,发出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它借助着另一个漩涡提供的恐怖加速度,如同一发黑红色的炮弹,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的轨迹,直直地冲向了队形最末端,也是刚刚完成一次艰难位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林落程背后!

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一切都太慢了。宋浩博重新引导雷电需要时间,高强在远处置身于重力变化中无法援手,而陆屿——他刚刚掷出了自己唯一的防御手段,新的冰盾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掌心凝聚。

死亡的阴影,再一次清晰地笼罩在林落程的身上。他只觉得背后一股腥臭的恶风袭来,甚至能闻到那怪物口中的腐烂气味。结合宋浩博那撕心裂肺的修正吼声,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闪避的可能。林落程下意识地想要回身用破浪者格挡,但他和所有人都清楚,面对这种级别的冲击,仓促之下的格挡无异于螳臂当车。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一个如同山岳般厚重的身影,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最原始,也最决绝的动作。

“哈——啊!”

无数次危急时刻,那个会毫不犹豫地挡在所有人身前,用自己身躯筑成堡垒的,几乎都是那个身影。

来不及使用任何成型的技能,来不及召唤他那名为“孤寒”的荣耀双盾。但是,陆屿此刻就站在林落程的斜侧方,距离不过两步之遥。

他那两米多高的魁梧身影,在那一瞬间猛地向侧前方横跨出巨大的一步,如同瞬移一般,用自己的整个右半边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林落程与那头死亡巨兽之间!

陆屿用来抵挡那堪比攻城锤撞击的,仅仅是他凭借着蛮族血脉的最后爆发力,强行催动残余墟元进行紧急硬化的右臂。棕色的墟印在那条手臂上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一层薄薄的,却带着决死意志的冰霜瞬间覆盖其上。

“陆屿——!!!”林落程,高强,宋浩博,三声惊骇欲绝的呼喊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但他们的声音,在血流的轰鸣与那怪物的尖啸中显得如此微弱,更无法改变眼前即将发生的,血腥而残酷的事实。

巨型血栓,狠狠地撞上了陆屿的右臂。没有想象中墟元碰撞发出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与血肉撕裂混合在一起的恐怖闷响。

“啊!!!”

陆屿的口中第一次发出痛苦的惨叫声。他那凝聚了最后防御的右臂,在接触怪物的瞬间,就如同纸片般被轻易破开。血栓上那疯狂开合的利齿,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地啃噬了上去。

鲜血如喷泉般爆射而出,有不少直接溅在了被陆屿护在身后的林落程脸上,温热而黏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无数倍。林落程能清晰地看到,陆屿那张总是坚毅而沉默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因为极致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表情。他的右大臂,在短短一秒之内,已经被那怪物撕咬出了一个巨大而恐怖的缺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无数蠕动的触须甚至试图钻进他的伤口里。

也就在这一秒,反应最快的宋浩博终于完成了施法。他那根华丽的法杖顶端紫光大盛,他几乎是哭喊着,将一道如同一柄紫色光刃般的锋锐雷光,恶狠狠地劈在了那头血栓的身上。

雷光精准地命中了血栓,巨大的能量爆发开来,终于将那个贪婪的怪物从陆屿的手臂上狠狠地打飞出去,翻滚着落入了远处的血流之中。

“陆屿,我……对不起……”一击发出,宋浩博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陆屿身边。他看着陆屿那被啃噬得不成样子、还在不断向外喷涌着鲜血的右臂,泪光止不住地闪烁。

“陆屿……”林落程和高强也踉跄着靠了上来。高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陆屿,而林落程只是呆呆地看着陆屿的伤口,感受着自己脸上那正在慢慢变凉的,属于同伴的血液。他的眼神中,除了关切,更有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感激与震撼。

“我……我没事……”陆屿紧紧咬着牙关,巨大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像是筛糠一样剧烈颤抖。他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他看了一眼扑在自己腿边,已经泪流如注的宋浩博,又看了一眼满脸愧疚自责的林落程,沉声开口,“别停下。”

话音未落,陆屿竟用自己完好的左手,猛地按在了右臂那恐怖的伤口上。深蓝色的冰系墟元从他的掌心涌出,伴随着一阵“滋滋”的白烟和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竟是强行用极寒的墟元,将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巨大伤口连同血管一起冻结了起来!

一层厚厚的冰霜覆盖了伤处,强行止住了那狂涌的鲜血。但这无疑是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按在了最敏感的神经上,其痛苦绝非常人能够忍受。

“先走,核心……重要。”陆屿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出去……再治。”

看到陆屿这般超乎想象的钢铁意志,其余三人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宋浩博猛地擦干眼泪,愧疚转化为了无穷的怒火和坚定的意志。林落程也握紧了手中的破浪者,手臂上那沾染的温热血液,仿佛化为了一团火焰,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必须尽快破坏核心!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让陆屿,这个用身体保护了他们的兄弟,能够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得到真正的治疗!

最后的两个转口,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大意。

宋浩博屏息凝神,双眼中的雷光稳定而锐利,他再也没有报错过一个血栓的方向,没有算错一次重力变换的时机。

历经千难万险,当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神情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的四人,闯过了必经的所有器官后,他们抵达了一片让人永生难忘的奇异之地。

那是一片宏伟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巨大空腔。整个空腔的色调不是先前那种充满了血腥与污秽的暗红,而是一种充满了生命能量,令人心生敬畏的辉煌赤红。空间的“墙壁”不再是杂乱的组织,而是由无数根如同擎天巨柱般粗壮的、富有节奏搏动着的巨大心肌纤维构成。

而在空腔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如同巍峨山脉般巨大的、正在缓缓搏动着的血色心脏。

“咚……咚……咚……”

每一次心跳,都让整个巨大的空间为之共鸣震颤,每一次搏动,都会释放出磅礴如潮汐的精纯生命能量。那能量是如此纯净而浩瀚,仅仅是沐浴在这能量的余波之中,四人便感觉自己那几近干涸的身体,都重新焕发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这就是……殁眸的心脏,也是裂缝核心的所在地!

通往那颗巨大心脏的,是一条唯一的、由无数粗壮的心肌纤维与瓣膜构成的宽阔“桥梁”。而在那座桥梁的尽头,那扇由巨大心房肌肉构成的活体巨门之前,一个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恶意与灾祸气息的恐怖身影,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那身影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身体”的固定形态。它完全是由一种不断流动、不断增生、如同半凝固岩浆般的暗红色血肉泥浆构成。在那粘稠的肉泥之中,还能依稀看到无数正在扭曲与异变的器官——跳动的肿瘤、抽搐的眼球、一张张无声开合的嘴、一根根胡乱挥舞的骨刺……数之不尽的痛苦与畸变,被强行糅杂在这个亵渎的聚合体之中。

而在它那大约有十数米高的庞大身躯正中央,一个由无数张极度扭曲、痛苦到极致的人类与非人类面孔挤压而成的巨大肉瘤,正嵌在那里,如同它唯一的“核心”。那肉瘤上的每一张脸,都在发出诅咒的嘶吼与绝望的哭泣。其上散发着的,是足以将最坚定的圣人都逼疯的实质绝望。

它没有智慧,没有思想。它存在的唯一目的简单而纯粹——遵循这颗心脏最古老的本能,碾碎、吞噬、阻止任何胆敢靠近这里的“病毒”与“异物”。

“祸生血孽”。这是它的名字。如同“殁眸”和“万瞳核心”一般,并非由某句话语告诉他们,而是直接由精神,烙印在四人的灵魂之上。

“七门。”宋浩博用绝望到已经平淡的语气吐出了这两个字。但即便他不说,其余三人也能感觉到它那远超厄瑞玻斯的强大墟元波动。

在祸生血孽感知到林落程四人闯入的瞬间,那无数痛苦面孔构成的巨大肉瘤,缓缓地,“转向”了他们。万千亡魂的无声哀嚎,在这一刻,仿佛汇聚成了一道真正的死亡宣告。

注视在瞬间转化为足以让整个空间颤栗的磅礴威压,如同一道由纯粹的恶意与灾祸构成的天幕,轰然降下。

仅仅是来自祸生血孽的一个注视,就足以让刚刚经历过地狱之旅、几近油尽灯枯的四人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冻结。那嵌在核心肉瘤上的万千痛苦面孔,仿佛在一瞬间同时睁开了空洞的眼眸,将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部都化为精神的重担施加到四人身上。

惊涛小队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剩下在绝境中被逼到极限后,那份燃烧着一切的决然。

没得选了,只能,拼死一搏!

“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丝毫的犹豫。林落程第一个发起了冲锋。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喝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仿佛是垂死雄狮用生命发出的最后咆哮,炸响在死寂的心殿之中。高强赤红色的双眸里燃烧着足以焚尽理智的狂暴火焰,他那健壮的双腿肌肉猛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脚下的心肌纤维地面被他踩出一个凹陷的深坑。他整个人如同一发脱膛的炮弹,速度甚至瞬间超过了率先攻击的林落程,主动朝着那座不可逾越的血肉山峦,悍然发起了最决绝也最悲壮的冲锋。

这一次的冲锋,不为胜利,不为战术,甚至不为给队友创造机会。这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战士,为了将心中那股足以将自己撕裂的屈辱,愤怒,与不甘,尽数倾泻,而发动的自杀式攻击!

“高强!”林落程的心脏猛然一缩,嘶声呵道,却已来不及阻止。他太了解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了,那份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刚烈,此刻正推动着他奔向毁灭。

“这个肌肉蠢货!”宋浩博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句,但手中的法杖却亮起了一丝虚弱的雷光。他很清楚,此刻他们已无退路。要么在这里被这头怪物碾碎,要么,就将挡在生路的一切,拼死轰开!

战斗,在一场最悲怆的决死冲锋中,被强行拉开了序幕。

祸生血孽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几只渺小到连让它认真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的“病毒”,竟敢主动向自己发起挑战。它那由无数残破器官胡乱堆砌成的庞大身躯,仅仅是做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轻蔑的动作——从主体肉泥中伸出一条水桶粗细,顶端布满了森森利齿,同时还挂满了恶心粘液的血肉触手,如同拍打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般,朝着高强那在它面前显得无比渺小的身影,随意地横扫而去。

这一扫看似随意,却蕴含七门墟卫绝对的肉体力量。触手所过之处,空气被野蛮地抽出刺耳欲聋的爆鸣,其蛮横无匹的巨力甚至让空间本身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面对这如同天塌般的一击,高强的眼神中没有丝毫退却。他腰间的红色墟印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芒,疯狂榨取着本来就已经见底的墟元,将其全部灌注于右拳之上。熟悉的火焰狮头虚影在其拳锋之上浮现,然而这一次,狮头不再是昔日的威严与霸道,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燃烧殆尽。

“炎狮拳!”

炽热到扭曲空气的深红色火焰,将他的整条手臂,连同那残破的拳甲都渲染成了耀眼的血色。火焰雄狮的虚影发出了与高强本人如出一辙的咆哮,带着他此生全部的荣耀、愤怒与不甘,迎向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型触手!

“轰——!!!”

震耳欲聋的声响瞬间爆发。然而,想象中势均力敌的碰撞并未发生。高强那凝聚了怒火的一拳,在接触到触手的瞬间,就如同撞上了一堵由千万吨钢铁铸就的城墙。火焰雄狮的虚影发出一声哀鸣,瞬间被拍打得支离破碎,化作漫天火星。而高强的身体,则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迎面撞上的沙袋,在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后方的心肌壁上,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一击,仅仅一击,他们之中近战破坏力最强的高强,便被击溃!

“天雷狱!”

就在高强被击飞的同一时间,宋浩博那嘶哑的嗓音响起。祸生血孽那庞大身躯的头顶,一片小小的,由纯粹雷电元素构成的乌云艰难地凝聚成形。下一秒,数道远不及平日声势浩大的紫色闪电,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轰击在祸生血孽那不断流动的血肉泥浆之上。

雷光轻易地穿透了那层血肉外壳,在怪物体表造成了一片片焦黑的爆破创伤。狂暴的紫色电弧在其体表疯狂跳动,强大的麻痹效果终于让这头庞然大物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微不可查的僵直。

然而,还不等宋浩博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更加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雷电轰出的焦黑创伤,仅仅只是僵持了一秒,便开始以一种违背生命常理的速度疯狂蠕动与愈合。与此同时,祸生血孽周围的,那些构筑成整个心室的巨大心肌组织中,竟是分流出一股股鲜活的血肉组织,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般,主动汇入它的体内。

吸收,再生,甚至是……进化!

这不仅仅是超速再生。身处这颗裂缝核心的心脏之中,祸生血孽就等同于拥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补给。这整个心室,都是它身体的一部分,是它的血库,它的能量源。

转眼之间,宋浩博拼尽全力造成的所有伤害,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祸生血孽的身躯甚至比之前还要庞大了几分。

面对这样的敌人,所有的消耗战都失去了意义。

林落程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在击退了高强的冲锋之后,祸生血孽混乱的“意识”仿佛被这几只小虫子的反抗彻底激怒。它那庞大的肉山之躯开始剧烈翻滚,又是数条更加粗壮的血肉触手从身体的各个部位蛮横地伸出,如同群魔乱舞,朝着四人无差别地横扫而来。与此同时,它核心肉瘤上的某一张巨口猛然张开,喷吐出一股如同高压水枪般的墨绿色浓稠液体!

正是之前他们在肝胆沼泽中见识过的,拥有恐怖能量毒性与腐蚀性的“胆汁”!

“寒垒!”

陆屿低喝一声,将重伤的高强和几乎脱力的宋浩博护在身后,双盾合一,宁可透支自己的墟元,也将这次防御壁垒横亘在了几人身前。

“轰——!滋滋滋——!”

巨大的触手与腐蚀性的胆汁几乎在同一时间倾泻而至。坚固的冰墙在触手的轰击下剧烈震颤,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而被胆汁喷溅到的地方更是冒起了浓郁的白烟,以惊人的速度被腐蚀消融。陆屿的脸色一片惨白,双臂的肌肉因为承受了远超极限的巨力而暴起。他知道,这道防线,撑不了几秒。

怎么办?怎么办!

林落程的大脑在超高速地运转。常规打法已经毫无作用,高强的例子就在眼前。他们的攻击对于这个能够无限再生的怪物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

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

如同那场险胜于陈戍的模拟战一样,集中他们所有人最后的力量,攻击一点!不是为了杀死它,只是为了在它那坚不可摧的防御上,撕开一道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缺口,一条能够让他们通往心脏的生路!

“陆屿,推进!用棱坠!”林落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发出了几近癫狂的嘶吼,“宋浩博,瞄准棱坠要攻击的地方!我记得你能同时引导五次黯雷枢,一次都别留!高强,我们一起,用烬灭式!”

“你疯了?!”宋浩博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同时引导五道黯雷枢,虽然不及雷殛天枪对自己的伤害,但也和自杀无异了!

“没有选择了!”林落程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烧灵魂的决然,“信我!”

“好!”虚弱的高强勉强撑起身子。他看向林落程,咧开一个沾满鮮血的笑容,破碎的拳甲上,重新燃起了几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林落程最后看了一眼身边那如同山岳般的身影:“陆屿!”

“……明白!”陆屿那因剧痛而嘶哑的声音,依然显得如此清晰而坚定。

没有丝毫犹豫,陆屿双臂的墟印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芒。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顶着那毁天灭地的攻击,如同最顽固的冰川,一步一步、沉重无比地,朝着祸生血孽悍然推进!

每前进一步,他脚下的地面都龟裂下沉;每前进一步,他嘴角的鲜血便多流下一分。

终于,在陆屿的冰盾彻底破碎的前夕,他抵达了距离祸生血孽不足十米的地方。他举起了双盾,将最后的墟元尽数压榨而出。

“棱坠!”

陆屿那早已血肉模糊的双臂肌肉以病态的方式紧绷,一根闪烁着凄美冰蓝色光辉的巨大冰棱,带着陆屿全部的希望与决意,如同逆流而上的陨星,狠狠地刺向了祸生生血孽孽胸口那由万千痛苦面容构成的核心肉瘤!

“就是现在!”在那冰棱离手的瞬间,高强高高跃起,林落程将自己的墟元凝聚在枪尖,全部输送到了他身上。

“炎狮拳,烬灭式!”

高强听不到身后宋浩博那如同杜鹃啼血般的痛苦嘶吼,也看不到林落程因强行输出过多的墟元而喷血的惨状。高强的眼中只剩下那一道冰棱,只剩下那冰棱即将撕开的微小缝隙。他将自己腰间红色墟印所有的爆发力,都融入了这一拳之中!

然而,地狱般的三道难关,早已将他们的精神与肉体都推向了崩溃的边缘,更遑论几乎枯竭的墟元。

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陆屿那凝聚了最后希望的“棱坠”,在接触到祸生血孽核心肉瘤的一瞬间,没有展现出预想中的穿透力,而是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且更加坚韧的屏障。手伤带来的影响还是太过剧烈,往日里坚不可摧的冰棱,此刻显得无比脆弱,“咔嚓”一声,从中断裂,只是在那蠕动的肉瘤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便被轻易地挡下。

那珍贵的机会窗口并没有因为这一击而出现!

而高强的“烬灭式”也遭遇了毁灭性的失败。高强在攻向敌人的半途中,那本应完美无瑕的橙黄色交融,竟是因为两人的精神力在一路上受到了伤及本源的打击,第一次出现了融合失败!林落程那本应化作火光融入炎狮拳的墟元重新回到了白色,与属于高强的墟元猛烈地排斥、冲突,大部分能量在半空中就已相互抵消与湮灭。最后仅剩的一丝能量,也只是在祸生血孽的身上,留下了一道巨大而狰狞的焦痕。

最惨的,是宋浩博。强行透支生命力与精神力,同时引导五道“黯雷枢”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一道还未成型,就在他头顶因为能量失控而轰然散开,狂暴的雷电余波反噬己身,让七窍流血,身体摇摇欲坠。一道彻底失去了准头,擦着祸生血孽的边缘,毫无意义地射向了远方的虚空。而剩下的三道,虽然勉强命中了目标,但那本该凝练如墨,足以洞穿一切的黑色雷光,此刻却变得无比涣散,如同三道普通的紫色闪电,仅仅是在怪物体表炸开了几片转瞬即逝的电火花,连让其动作稍微迟滞片刻都做不到!

孤注一掷的全力一击,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希望的火焰,在四人眼中彻底熄灭,只剩下了无尽的、冰冷的灰烬。

“吼——!!!”

祸生血孽被这几只虫子最后的挑衅彻底激怒。它不再有任何试探,庞大的身躯之上瞬间伸出了数十条粗细不一的血肉触手,如同天罗地网般,铺天盖地地朝着已经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四人笼罩而来!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宋浩博第一个被一条触手卷住脚踝,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凌空吊起,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又被抛起,再砸下。林落程的长枪在一次无效的格挡中被直接拍飞,整个人被一条巨大的触手缠住腰腹,那恐怖的绞杀力道让他浑身的骨骼都发出了“咯咯”的哀鸣。高强则被触手看似随意的一击打入地面数米,两眼发白,几乎昏死过去。

唯有陆屿,凭借着最后的一丝蛮力,还在绝望地挥舞着拳头,试图砸开那些缠向自己的触手,但他的攻击,对于这些能够瞬间再生的组织来说,脆弱得可笑。

宋浩博、林落程、高强,全部重伤倒地。

他们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祸生血孽那巨大的肉质肢体,在他们上方缓缓地凝聚、变形,最终化作了四根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尖锐骨锥,对准了他们的心脏,准备执行最后的处决。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一切。

唯一还在苦苦支撑的陆屿,看着远处那高高举起的死亡尖锥,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甚至连意识都开始模糊的队友。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怒,有愧疚,但最后,都化为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如同极北冰原般死寂的冷静与决绝。

他知道,现在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阿努大哥在将这两面亲手为他打造的塔盾“孤寒”交给他的时候,曾经一脸严肃地告诉他,这面盾牌,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他自己,更是为了在最绝望的时候,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所以,这面盾牌,拥有着一个堪称霸道,甚至有些不讲道理的专属禁忌技能。

“林落程!”陆屿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朝着林落程的方向发出一声咆哮,“带着他们……进心室!!!”

林落程被这声嘶吼震得瞬间清醒了一瞬,他先是一愣,虽然不知道陆屿究竟想做什么,但他听出了陆屿声音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出于对这位无比可靠的队友最无条件的信任,他咬着牙,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到高强和宋浩博的身边。

“高强!浩博!”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扛起思维已经混沌的两人,朝着那扇巨大的、通往心房内部的活体巨门,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

在祸生血孽发动总攻之前,它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依然站立的陆屿身上,以至于根本没有在意那三个在他眼中已经死亡的虫子。

而就在林落程带着另外两人冲进心房巨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永生难忘的一幕。

陆屿,那个总是沉默、冷峻如冰山的伙伴,那个在队伍频道里只会用“嗯”、“好”来回答的憨厚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回过头,对着他们的方向,第一次,露出了一个释然而灿烂的微笑。

那笑容带着极北之地独有的纯净,也带着一丝终于可以履行诺言的解脱。

下一秒,陆屿用自己那面早已布满裂痕的塔盾,向着上方的肉壁,奋力一拍!

一大片厚重的血肉组织应声而落,伴随着大量的粘液,轰然一声,将那本就狭窄的入口彻底堵死。陆屿很清楚,这根本不可能拦得住祸生血孽分毫,但这,却足以拦住外面那三个筋疲力竭的伙伴,让他们无法出来救援自己。

做完这一切,陆屿缓缓地,转过身,重新独自一人,面对那悬浮在头顶、即将降下死亡的四根尖锥。

他的神情从未如此冷静和决绝。

陆屿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整个世界。手中的“孤寒”在一瞬间化作漫天冰屑,然后又在他身后重新凝聚。那不是盾牌,而是一个华丽而庄严的、由无数冰晶与符文构成的巨大王座。

他体内的墟元早已枯竭。但他棕色的墟印,此刻却迸发出了生命中最璀璨的光芒。

“阿努大哥……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了……”

“守护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我完成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也可以像你一样……保护我身边的人了……”

陆屿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对遥远的天堂,做着最后汇报。

然后,陆屿抬起头,直视着祸生血孽那正要刺下的死亡尖锥,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无尽的凛然。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引动了这世间最古老、最原始的法则。

“——冰柩。”

刹那之间,不是墟元,不是能量。

是规则。

是这天地间,“冻结”这一概念最本源的法则,被强行而蛮横地,引动了!

一股非物理、非魔法的绝对零度,以陆屿的身体为原点,轰然爆发。这不是寒气,不是冰霜,而是一种概念上的“静止”。时间在这片区域被冻结,空间被凝固,就连光线,都在这股霸道到不讲道理的寒意下变得粘稠而扭曲。

那几根即将刺穿陆屿身体的尖锥,在距离他胸口不足半米的地方,戛然而止,其上蠕动的血肉与流动的能量,被瞬间定格。

祸生血孽那庞大的、由无数器官构成的身躯,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增生、流动、哀嚎,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但这只是开始。

无数道闪烁着苍白色光华的、由纯粹法则构成的锁链,凭空从虚空中浮现,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一部分紧紧地缠绕住了祸生血孽那庞大的身躯,另一部分,则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陆屿自己的身体!

每一条锁链的刺入,都让陆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正在被这些法则锁链疯狂地抽取!

“呃——啊!!!”

陆屿发出了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咆哮。

阿努大哥和他说过,“冰柩”,能让实力相差在一门以内的敌人和自己同时被绝对控制,双方都无法挣脱,直到陆屿的墟元耗尽。但祸生血孽是七门,他是五门,整整两门的差距,是绝对无法跨越的天堑!用墟元,已经无法驱动这项禁术!

是的,所以,从一开始,陆屿燃烧的,就不是早已枯竭的墟元。

他要使用的,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他的一切。

以纯粹的生命力为燃料,驱动法则。

一点极致纯粹的苍蓝色冰晶,在陆屿的胸口处诞生。然后,这冰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它们不是普通的冰,而是由生命力与法则之力共同凝结而成的、闪烁着钻石般光芒的“永恒之冰”。

冰晶顺着法则锁链蔓延,瞬间覆盖了陆屿的全身,将他那魁梧的身躯,连同他脸上那最后决然的表情,一同封印。紧接着,冰晶又以更快的速度蔓延向祸生血孽。那庞大的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无法抗拒的冻结之力,它的体内爆发出狂暴的血色能量,试图挣脱。但在“冰柩”的绝对法则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

永恒之冰所到之处,所有的一切皆被彻底封印。

最终,在林落程那决绝的背影之后,一座高达数米,晶莹剔透,内部封印着一个端坐于王座之上的极北少年,和一头即将行刑的狰狞巨兽的巨大冰雕,在这片充满亵渎与宏伟的心脏神殿前,悄然耸立。

它如同一座无言的丰碑,一个悲壮的童话,见证了一位英雄的荣光。

万籁俱寂。

隔着那已经被血肉堵住的厚壁,刚刚把高强和宋浩博拖进心房内的林落程,突然感觉一阵心悸。而他身边的宋浩博和高强已经在外面的剧动下转醒。

“不……不要……”宋浩博的双眼空洞无神,却死死地“看”向那被堵死的入口方向,嘴里发出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啜泣,“陆屿……陆屿!!”

他的蓝色墟印赋予了他对能量天生的超凡敏感,但在这一刻,这种天赐的祝福反而变成了诅咒。宋浩博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场惨烈的献祭,他“看到”了陆屿的生命力,正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不可逆转地流逝,然后彻底地化作了那片死寂的冰冷。

“不——!!!!”

崩溃的尖叫声,终于从宋浩博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像个疯子一样,挣扎着爬起来,朝着那堵厚重的血肉墙壁冲去,用自己幼小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徒劳地、疯狂地敲打着。

“开门!开门啊!!!放我出去!我们要去救他!!!”

“陆屿,你这个混蛋!!快给我出来!!!高强!林落程!你们都是死人吗?!回去救他啊!!!”宋浩博嘶吼着,哭喊着,泪水与鼻涕混杂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高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眼角不受控制地滑下一行滚烫的泪水,那张总是充满了刚毅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挣扎。他知道,现在回去,已经晚了。

只有林落程,他背对着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大门,眼角虽然也滑落了两行滚烫的泪水,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得可怕。

他猛地回过身,一把抓住了已经彻底崩溃的宋浩博的衣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他咆哮道:

“给我振作起来!!!”

他的咆哮声,混合着悲痛与不容置喙的命令,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高强和宋浩博的心上。

两人都愣住了。他们的哭泣与悲伤,都仿佛被这声咆哮按下了暂停键。

“你以为陆屿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的!!”林落程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的声音却坚定得可怕,“这不是让你在这里悲伤的时候!!你现在哭,你现在闹,你用拳头去砸那面墙,对得起他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灵魂为我们换来的时间和机会吗!!”

林落程死死地攥着宋浩博的衣领,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大喊,“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我们现在唯一应该做的!就是继承他的遗志,拖着这副残破的身体,往前走!找到这个该死裂缝的裂缝核心,然后……亲手摧毁它!这样!只有这样!陆屿的牺牲才不是白费!他才可能有哪怕一丝一毫被救援队救出来的生机!!你听明白了吗?!宋浩博!!!”

林落程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心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刺入了高强和宋浩博的灵魂深处。

两人呆呆地看着林落程。看着他那张同样年轻,同样沾满了鲜血和泪水,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脸。那双通红的、充满了血丝、却依旧倔强到令人心疼的眼睛。

他们终于……一点一点地,从那几乎将他们理智淹没的巨大悲痛中,找回了一丝属于战士的冷静。

是啊,还没有结束。至少,现在还没有结束。

陆屿……为他们赢得了机会。

宋浩博不再哭喊,他只是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从林落程的手中挣脱出来,默默地捡起了自己掉落在一旁的法杖。

高强也擦干了眼泪,重新戴上自己已经毁坏到不成样子的拳甲。

三个年轻的,伤痕累累的少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们怀揣着同样沉重到足以压垮脊梁的悲伤,与一种更加决绝,更加冰冷的意志,强行压下心中那几欲将他们吞噬的负面情绪。

他们相互搀扶着,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在身后那座名为“陆屿”的永恒丰碑的遥遥注视下,沉默而决绝地,向着这颗巨大心脏的更深处,那未知而黑暗的终点走去。

他们的脚下,是通往裂缝核心的道路。

他们的肩上,扛着一个伙伴换来的明天。

心脏的内部,除了那如同太古战鼓般咚咚作响的沉重而巨大的心跳声外,一片安静。

这里实在太过宏伟。无数闪烁着生命光辉的巨大心肌纤维如同撑起天空的巨柱,彼此交织,构筑成了一个充满了神圣与悲壮美感的血色空间。

而在教堂的最中央,一颗直径约有数米、外壳呈半透明状、内部闪烁着不祥能量光芒的巨大结晶体,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裂缝核心!

然而,就在三人即将靠近核心时,他们同时注意到了核心下方的一处异样。

一角属于蔚蓝舰队的残破深蓝色制服,被一根如同缆绳般粗大的心肌纤维紧紧缠住,在那沉重的心跳带动下,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微飘动。

制服上沾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但在它的胸前,一枚由特殊金属打造、并未被完全腐蚀的名牌,依然倔强地反射着周围的红光。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蔚蓝舰队,第而主力舰队,舰长,陈立远 上校。”

“陈立远……”

林落程和高强的瞳孔,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猛地收缩了。

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几个月前,在两人探索那处名为“潮没地铁”的二级裂缝时,曾在首领墟卫的骨骸中,捡到过一枚沾满了淤泥与锈迹的军徽。

虽然那个军徽上没有名字,但当他们在蔚蓝舰队的报名处将军徽交到那个一肚子坏水的贾明北手中时,他们清晰地记得,贾明北在看到那枚军徽时的复杂表情。

也正是因为找回了这枚意义非凡的军徽,林落程和高强才获得了那个破格参加“怒涛试炼”的资格,最终得以进入蔚蓝舰队。

两人其实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一枚军徽就能有那么大的能力。但他们却怎么也想不到,陈上校的制服和名牌,竟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头八门墟卫的心脏之中!

“不对劲……”就在林落程和高强陷入震惊之际,一旁的宋浩博却突然开口了,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和古怪,“这片空间里……有一种情绪。”

“情绪?”高强不解地看向他。

“对,”宋浩博闭上了眼睛,他在这片看似“安静”的环境中,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精神波动。这股波动并非来自殁眸那混乱嘈杂的意识,而是直接源于前方那颗巨大的裂缝核心本身!

“这不是殁眸的情绪……”宋浩博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是一种……怨念。一种混杂了无尽不甘、滔天悔恨、极致的孤独、以及……巨大悲痛的强烈怨念!”

一个大胆到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推测,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这个裂缝……也许,不是自然形成的!”宋浩博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震撼,“我推测,这颗裂缝核心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禁锢着一个强大的灵魂。很有可能,就是这位陈立远上校!”

“这片墟域,这头名叫殁眸的巨兽,或许就是因为他,在某场我们无法想象的战斗之后,抱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力量最终失控,将自己的灵魂与这头巨兽的残骸绑定,最终……坍缩成了这个该死的裂缝!”

这个推测一出,林落程和高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这个三级裂缝的任务难度,会一路飙升到这种连七门墟者都可能陨落的恐怖程度。因为从一开始,它的根源,就来自于善与控制精神力的八门墟卫和一位强大墟者怨念的结合!

三人站在核心前,悲伤的氛围被一股更加沉重的宿命感所取代。他们摧毁核心的行为,在此刻,或许也带上了一丝“解脱”的意味。

就在他们收拾心情,准备凝聚最后力量破坏核心时,一些更加奇异的存在,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在核心的正下方基座上,有着一颗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如同最顶级的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甚至还在随着空间中的心跳声而微微搏动着的……迷你心脏!

高强好奇地靠近那个迷你心脏,却没注意到,在核心的左侧,有一小块只有拇指大小、如同活物般不断微微蠕动着的血红色肉块,正静静地贴在核心的晶壳之上。

高强并没有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径直从它旁边走了过去。然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块血肉仿佛嗅到了什么令它兴奋无比的气息,“咻”地一声,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化作一道红光,直接射向了高强的身体。

还不等高强反应过来,那块血肉已经精准地贴上了他那因为战斗而破损的作战服裸露出的手臂皮肤。紧接着,那块血肉光芒一闪,竟是毫无阻碍地,如同水珠融入海绵般,瞬间融入了他的皮肤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玩意儿?!”高强大惊失色,他急忙撸起袖子查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光洁如初,别说伤口,就连一个红点都没有。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除了虚弱和伤痛外,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或不适。那块诡异的血肉,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可能是错觉吧,”他有些不确定地挠了挠头,将这个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三人靠近了迷你心脏。它就那么安静地嵌在粗糙的心肌基座上,散发着一股与周围那狂暴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极致纯净而磅礴浩瀚的生命能量。只是靠近它,三人便感觉自己体内的伤痛都减轻了许多。他们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但三人心底的直觉都在告诉他们,这是至宝!

在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迷你心脏收起后,他们三人,终于凝聚起最后的、夹杂着悲伤与决心的力量,准备向那颗承载了他们所有希望,也承载着陆屿生命的裂缝核心,发起最后一击。

林落程的破浪者,第一个攻击到了核心之上。

然而,就在枪尖接触到核心的瞬间,他并未感受到预想中任何能量的反抗。

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又浩瀚的力量,瞬间抓住了他的精神,将他的意识,直接拽入了一个光怪陆离、超越时空的奇异领域。

林落程发现,自己在一瞬间,失去了身体,化作了一道纯粹的意识,置身于一片寂静无声的宇宙虚空之中。周围,是无数生与灭的星辰,是时间与空间的洪流。

他以一种超脱于一切之上的“上帝视角”,亲身“经历”了陈立远上校最后的时光。

林落程看到一位英武不凡、身披蔚蓝舰队高级将领制服的男人,带领着一支精英小队,在狂暴的海域中,执行着一项绝密的任务;他看到他们遭遇了这头上古巨兽——那时的殁眸,比现在更加狂暴,更加具有攻击性;他看到了一艘巨型舰船,在巨兽的攻击下如同玩具般被轻易撕碎。

在陈立远上校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将所有的队友送走,独自一人,与那头巨兽在无尽的深海中展开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史诗级大战。

林落程看到了不敌、重伤、被巨兽一口吞入腹中。

林落程看到了在那充满了消化液与黑暗的巨兽体内,这位意志如钢的强者,因为任务失败的巨大不甘,因为无法再见到自己战友与家人的滔天悔恨,他体内那庞大的墟元彻底失控、暴走……最终,他的意识在能量的洪流中彻底消散,只留下那股纯粹的怨念与散逸的墟元,与殁眸的生命力相互结合,扭曲了现实,形成了这片裂缝,封印了殁眸,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任务。而陈上校自己,却成为了裂缝的核心。

紧接着,林落程又经历了殁眸在无尽的沉睡中,那漫长而枯燥的岁月。他感受着它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感受着自己作为这头巨兽的“一部分“,那种无尽的孤寂。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信息流,冲刷着林落程的灵魂。

当林落程从这仿佛持续了几个世纪的精神之旅中猛然惊醒时,他惊骇地发现,现实世界,仅仅只过去了一秒钟而已。

在高强和宋浩博眼中,只看到林落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林落程并不知道,经过这次堪称“神游太虚”的时间之旅,某些馈赠,已悄然送至。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陈立远上校在意识消散前,那最后的一句,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呢喃。

“……相信……我们蔚蓝的……孩子们……”

“咔嚓……”

在三人那充满了悲伤、震撼与期望的注视下,那颗禁锢了英雄亡魂、也创造了这片地狱的裂缝核心,轰然碎裂。

在核心破碎的瞬间,那件挂在心肌纤维上,残破的蔚蓝舰队制服,如同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一般,彻底化为了飞灰,消散不见。而那股萦绕在整个心脏空间里,充满了不甘与悲痛的巨大怨念,也随之烟消云散,仿佛一声终于得以解脱的、满足的叹息。

核心的碎片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它们在半空中,如同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重新汇聚在了一起,最终凝聚成了一个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闪烁着迷幻而绚丽的七彩光芒、其中仿佛蕴含着一整个星河的神秘光球。

它蕴含着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磅礴能量,其中,既有属于八门墟卫殁眸那古老而纯净的生命本源,又有属于陈立远上校破碎后,那最为精纯的一部分本源精华。

三人能感觉到其中浩瀚如海的能量。他们知道,无论如何,都绝不能把这东西留在这里。宋浩博强忍着激动,小心翼翼地,将这颗神秘光球收了起来。

然而,核心被毁的后果,也随之而来。

失去了核心,也就意味着,殁眸这台巨大生物机器的“中央处理器”,那唯一的“稳定器”与“镇静剂”,被他们夺走了。

“嗷——!!!”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恐怖、更加疯狂、更加纯粹的愤怒咆哮,在整个殁眸体内,不,是响彻在整个裂缝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殁眸不再是“即将”苏醒了。

它,彻底地、完全地,苏醒了。

比之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恐怖墟元威压和精神威压,如同两道毁天灭地的海啸,同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整个殁眸的体内,所有的器官,所有的组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活跃,化作了纯粹而混乱的能量乱流!

三人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要被那股恐怖的压力瞬间撕裂、碾碎。

好在,就在裂缝核心破碎的瞬间,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通往现实世界的空间出口,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出口……出口在那!!快!!!”

没有时间去想陆屿的牺牲,没有时间去为陈上校的解脱而感慨。

三人在那片由不断坠落的模糊血肉与恐怖威压构成的末日景象之下,拖着自己那早已虚弱到了极限的残破身躯,用尽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朝着那代表着“生”的唯一光芒,冲了过去。

随着与进入裂缝时那般温暖相同的感觉传来,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

在三人视野中的海面漂浮的,是数艘蔚蓝舰队最高规格的墟元航母。

为首的那艘航母上,站着那个,令整个海疆畏惧与尊敬的男人。

赤帅,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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