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墟者 2025.12.14

第十九章 潮息

夜,深沉如化不开的墨。

此时的东海七号,正以固定的航速,如一枚沉默的钢铁匕首,划破着微凉的海面。对于这艘航母而言,在经历了三天前那场几乎顛覆所有常识的神迹之后,此刻的平静,显得格外珍贵。

位于东海七号上层,戒备最为森严的军官生活区,舰长的单人卧室内,窗外属于大海的宁静,却丝毫无法渗透进这片被欲望与怒火彻底点燃的密闭空间。

厚重的隔音窗帘紧紧地拉着,将舷窗外那偶尔扫过的冰冷探照灯光与海浪的低语彻底隔绝。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在床头的墙壁上嵌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散发着暧昧而微弱的光晕。这光芒堪堪勾勒出房间里那张豪华大床的轮廓,以及床上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高级香氛、男性汗水、以及某种更加原始而灼热的气息。

“砰——”

一声闷响。贾明北被一股粗暴得近乎是野兽般的力量,狠狠地扔在了那张铺着昂贵丝质床单的大床上。他那在蔚蓝舰队制服下显得略有肉感的身体,在柔软的床垫上不受控制地弹了两下,带来一阵轻微的晕眩。

他还未及从这阵晕眩中完全回过神来,一个巨大而滚烫的阴影便紧随其后地压了上来。

是陈戍。

这个平日里总是老实憨厚的巨汉,此刻却像是一头被人彻底激怒、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狂暴巨熊。他那超过两米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仿佛能将贾明北身下的整张床都压得吱呀作响。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种混杂着怒火与欲望的复杂神情。

不等贾明北开口说出一句淬满了毒液与嘲讽的话语,陈戍便已经将他的嘴唇狠狠地压了下来。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吻”,这更像是一场充满了掠夺性与惩罚意味的啃噬。陈戍的嘴唇粗暴地碾压着贾明北那总是习惯性向上扬起、带着几分轻佻弧度的薄唇。他的舌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了贾明北的齿关,如同攻城掠地的军队般,带着蛮横的力道在他的口腔中粗鲁地扫荡与纠缠。一股属于雄性独有的浓烈气息,霸道地充满了贾明北的整个呼吸。

贾明北的双手被陈戍一只手就轻易地握在了一起,而后将那双手压在贾明北的头顶。贾明北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可是在那如同铁钳般的力量面前,他的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反而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催情表演。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狭长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眼角泛起了一丝被情欲浸染的绯红。

与此同时,陈戍的另一只大手大手,也带着同样焦躁的力道,开始撕扯两人身上那本就有些凌乱的蔚蓝舰队制服。纽扣在蛮力的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被毫不怜惜地扯断、弹飞,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几声清脆的“哒哒”声。

冰冷的金属皮带扣被粗暴地解开,伴随着拉链被猛地拉下的刺耳声响,是那代表着高级军官身份的制服长裤被毫不留情地褪下的声音。很快,两人相差甚大的肉体,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那片昏黄而暧昧的光晕之中。

贾明北那圆润但并不肥胖的光滑肉体在壁灯的照耀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陈戍那只刚刚拔完衣服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在其上游走,感受着柔软的肚子和略微隆起的双峰带来的嫩滑触感。

这一吻持续了很久。直到贾明北感觉自己肺部的空气都快要被彻底抽干时,陈戍才终于像是发泄完了第一波怒火般,松开了双唇。一缕晶莹的、混杂着两人津液的银丝,在他们分开的唇瓣间被拉长、扯断。

贾明北贪婪地呼吸着房间里滚烫的空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男人,今天很不对劲。

以往,虽然他们的性爱也总是充满了力量感,充满了各种粗暴的征服,但陈戍总会保有一丝属于他本性的憨厚与温柔。他会用堪比工程器械的巨大力气将贾明北操弄得死去活来,但也会在事后细心地替他清理、按摩。

可今天,从进门的那一刻起,陈戍身上就只有一种情绪——愤怒。这股纯粹而灼热的愤怒,让陈戍显得无比陌生,却也……该死的性感。

“呵……”贾明北缺氧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他勾起嘴角,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双眼,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眯起,眼神中充满了挑衅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被吻得有些红肿发烫的嘴唇,用一种慵懒而刻薄的语调开口,“你这条发情的贱狗,就这么等不及吗?连前戏都省了,是怕晚了几秒,老子这条船上就又多了几个能把你干趴下的新面孔?”

陈戍听到这句充满了讥讽的话,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但他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用行动,做出了最直接、最粗暴的回答。

一声布料被撕裂的闷响,贾明北最后的那层遮羞布——那条价值不菲的定制内裤,被陈戍一把抓住,直接撕成了两半。紧接着,贾明北只感觉自己的双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粗暴地向两边分开,然后,被高高地抬起,架在了陈戍那如同石柱般坚实的宽阔肩膀上。

这个极度羞耻的姿势,让贾明北大腿根部的隐秘之处,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陈戍那充满了侵略性的滚烫视线之下。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扩张,甚至没有任何润滑。

“嗤——”

伴随着一声如同皮革被撕裂般令人牙酸的闷响,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从贾明北的身体后方狠狠炸开。

陈戍那根尺寸惊人、因为愤怒与情欲而硬得如同烧红烙铁的巨大阴茎,就这么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蛮横力道,干涩而强行地,一寸寸地挤进了贾明北那还未扩张的后穴之中。

“呃啊——!!”

贾明北的身体猛地绷直,几乎要在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中直接痉挛。那是一种混杂着撕裂、撑涨、与灼烧感的极致痛苦,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狠狠捅进了身体的最深处。他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大脑都因为这剧烈的刺激而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想要把这个胆敢如此冒犯自己的下属一脚踹下床去。然而,他的大腿被陈戍坚实的肩膀死死地卡住,动弹不得。而那根贯穿了他身体的凶器,每深入一分,都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都捅穿。

陈戍没有给贾明北任何喘息的机会。在那根巨物彻底没入紧窄的穴道深处后,他便立刻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不带丝毫怜香惜玉的凶狠操干。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沉重而干脆,充满了发泄般的怒火。巨大的阴茎如同攻城锤一般,狠狠地撞击在那脆弱而敏感的穴肉上,撞击在那最深处的柔软前列腺上。床铺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那被强行打开的穴口发出的黏腻水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房间里唯一的主旋律。

“操……陈戍……你他妈的……疯了……啊!”

贾明北被这蛮横的进入顶得神魂颠倒,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强劲的节奏剧烈地晃动。极致的疼痛让他浑身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那张淬了毒的嘴,却依旧不肯服输。

“慢……慢点……你这头公猪……想…想把老子……干死在床上吗…哈啊……”

然而,这种程度的辱骂,对于此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陈戍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像是被这辱骂刺激到了一般,下身的力道更重了。他俯下身,巨大的熊掌狠狠地攥住了贾明北那因为痛苦而不断扭动挣扎的脚踝,腰部发力,以一种更加蛮横的姿态,开始了更加深入、也更加狂野的冲撞。

渐渐地,随着那黏腻水声的愈发响亮,随着那粗暴的撞击所带来的强烈快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冲刷着感官神经,贾明北眼中的痛苦与愤怒,也开始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被粗暴进入带来的快感、以及被彻底征服的隐秘兴奋混合而成的感情。

贾明北那总是挂着讥讽的嘴,骂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破碎呻吟。他那双原本在奋力推拒着陈戍胸膛的手,也不知何时,无力地垂在了身侧,五指随着那颠簸的节奏,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丝质床单。他的身体,开始本能地,追逐着那份既痛苦又销魂的快感,紧窄的穴道也开始分泌出更多的肠液,尝试着去迎合那根粗暴的凶器,随着每一次的撞击,下意识地收缩和吮吸。

两人的墟元因为这粗暴的交融而有些暴走,在四周以混乱的轨迹环绕、交融着。房间里的温度,也在这场充满了原始野性的交合中,不断攀升。暧昧的灯光、粗重的喘息、肉体碰撞的闷响、以及那淫靡的水声,交织成了一首只属于野兽的交响曲。贾明北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片浆糊。他什么也无法思考,只能在这场肉体的风暴中,如同一叶无助的扁舟,被动地起起伏伏,等待着那最终一刻的到来。

就在这房间里的氛围浓到了极致,两人都即将攀上欲望的顶峰之时,一直沉默着、只顾埋头苦干的陈戍,却突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他那带略显沙哑的声音,没头没尾地开口道,“……俺不明白。”

这句突兀的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打破了这被欲望包裹的氛围。

正沉浸在那痛与快乐交织的巅峰体验中,意识都快要被顶飞的贾明北,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拉回了一丝理智。他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被人打扰了兴致的不悦。

“不明白的事情……哈啊……等会再问……嗯啊……”他的声音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变得颤抖,“你现在的任务……是……操!是让老子爽……!”

然而,陈戍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对贾明北的命令言听计从。陈戍非但没有停止询问,下身的动作反而因为情绪的再次激动,变得愈发狂野起来。那根仿佛要将贾明北身体贯穿的巨物,如同疯了一般,狠狠地碾磨着他体内那块最敏感的软肉。

在贾明北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声中,陈戍几乎是咆哮着,问出了那个已经在他心中憋了整整一天的问题。

“俺不明白!贾明北!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明明知道那个三级裂缝有问题!你明明看到裂管局那里关于‘历史异常能量波动’的报告了!你为什么还要批准他们……批准惊涛小队……去执行那个该死的任务!!”

惊涛小队……林落程……

当听到这几个名字的瞬间,贾明北脸上那因为情欲而泛起的潮红,在一瞬间褪去了几分。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从心底深处猛地蹿了上来。

那是一种类似于“自己心爱的玩具被别人触碰”的恼怒,一种属于自己领域的权威被眼前这个只会在床上卖力的下属所质疑的不爽。

“呵……呵呵……”

贾明北突然冷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情欲的催化下,显得格外妖异。他努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此刻淬满了冰冷而恶劣的寒光。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贾明北的语气,重新变回了那个阴阳怪气、满腹坏水的贾大校,“就因为他们是新人,是无足轻重的消耗品啊。陈大尉,你是不是带了几天新兵,就真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保姆了?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他们的身份!”

他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揪住了陈戍那被汗水浸湿的短发,强迫着这个正在自己身体里横冲直撞的男人与自己对视,“他们是惊涛小队,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就是要在最汹涌的浪潮里,要么成为翻江倒海的蛟龙,要么就变成被礁石拍碎的泡沫!他们既然享受了本不属于他们的优待,之前获得了额外参加‘怒涛试炼’的资格,现在又获得了裂缝所有战利品的支配权,那他们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一个三级裂缝就怕了?那他们还来蔚蓝舰队送什么死?”贾明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老子就是要看看,他们这几个被你吹得天花乱坠的‘天才’,到底有多少斤两!是能咬着牙从地狱里爬出来,还是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里面,成为档案上一行无关紧要的记录!事实证明,他们还算没让老子太失望……除了那个傻大个……”

“你他妈的闭嘴!!!”

贾明北那充满了刻薄与冷酷的话语,如同最猛烈的燃料,在提到陆屿的那一刻,引爆了陈戍心中那压抑已久的怒火。

“轰——”

一股狂暴而炙热的墟元波动,从陈戍的体内轰然爆发。他那붉色的铁元素墟元,在愤怒的催化下,瞬间失去了控制。他左腿上的墟印光芒大盛,整个人如同烧红的钢铁,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

连带着,那根还深埋在贾明北体内的巨大阴茎,也仿佛被瞬间加热,变得滚烫无比。而每一次的撞击,都带上了一股暴虐的铁系墟元能量。这股能量不再是为了追求快感,而是充满了破坏性的纯粹惩罚。

“啊啊啊——!!!疼……!!”

贾明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性爱了,这是一种折磨。那股狂暴的铁系墟元顺着两人连接的部位,粗暴地灌入他的体内,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像是在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反复炙烤,那敏感的肠壁更像是要被那股又烫又硬的力量彻底磨穿。

剧烈的疼痛让贾明北险些昏厥过去,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强烈的、近乎变态的刺激与快感,也如同山洪暴发般,向他在被疼痛冲刷的理智袭来。

在这种极致的矛盾快感中,贾明北不但没有求饶,反而被彻底激发出了骨子里那股偏执疯狂的狠劲。

“哈……哈哈……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这就恼羞成怒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行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眼神中的挑衅与嘲弄,几乎要凝为实质,“你这条蠢狗……就是这么保护你那几个宝贝疙瘩的吗?只能在老子的床上……哈啊……发泄你那点可怜的……无能狂怒?”

“继续啊!用力!没吃饭吗?就这点力气,也想给你那群小崽子报仇?!”

“贾!明!北!”

陈戍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第一次,用充满了愤怒与失望的语言,对着他这位总是在床上戏弄自己的上司,进行了回击。

“你他妈就不是个人!那几条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你办公室里那些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他的双臂青筋暴起,腰部猛地一个下沉,以一种几乎要将贾明北彻底贯穿的力道,狠狠地顶进了最深处。

“啊——!!!”

在这一记野蛮到极致的重击之下,贾明北的所有咒骂与挑衅,都化为了一声充满了极致快感的破音尖叫。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脚趾都因为这强烈的刺激而蜷缩了起来。一股炽热的洪流,在他的小腹深处轰然炸开。

贾明北被这愤怒而狂暴的抽插,顶得射了出来。

白浊的精液,如同失控的阀门,悉数喷射在了两人那因为剧烈运动而紧紧贴合的腹部,以及陈戍那布满了汗珠、如同山峦般起伏的宽阔胸膛上。

而在贾明北高潮的瞬间,那不断痉挛紧缩的穴道所带来的极致包裹感,也终于引爆了陈戍那早已在爆发边缘的欲望。

陈戍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压抑的低吼,一股股带着铁锈味与灼热墟元能量的粘稠精液,如同火山喷发般,尽数倾泻在了贾明北的后穴深处。

性爱,在两人同时攀上巅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那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陈戍将自己那依旧有些微微颤抖的巨大性器,从那微微有些红肿的穴口中缓缓拔出。一股混杂了两人体液的浑浊液体,顺着他的动作,从那穴口中缓缓流淌出来,染湿了身下那片名贵的丝质床单。

陈戍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撑在贾明北头颅两侧,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阴影之下的姿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这个刚刚被自己狠狠“惩罚”过的男人。汗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结实的身体上滑落,伴随着他阴茎上残留的精液,一滴一滴地,砸落在贾明北那因为高潮而微微抽搐的胸膛和小腹之上,营造出一种充满了颓靡与荷尔蒙气息的事后场景。

贾明北的双腿,依旧无力地架在陈戍的肩膀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那张冷漠的脸上,不知是因为高潮的余韵,还是因为刚刚那场风暴的后遗症,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从这场愤怒的性爱中,反而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满足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陈戍射在他体内的那一股股灼热。他伸出手,手指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轻轻捏住了陈戍那因为咬牙而绷紧的肥厚下巴。

贾明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与媚意,仿佛刚才那个嘴硬毒舌的人不是他。

“怎么?发泄完了?你这头……不懂得轻重缓急的蠢熊……”他用拇指,来回摩挲着陈戍下巴上几天没刮的细短胡茬,“发泄完了就给老子滚去洗澡,别用你这一身的臭汗,弄脏了我的床。”

然而,陈戍只是愤怒地撇过头,甩开了贾明北捏着自己下巴的手。那一下的力道之大,甚至让贾明北的手腕都感到了瞬间的刺痛。陈戍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翻身下床,那庞大的阴影瞬间离开了贾明北的上方。他赤裸着身体,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浴室里。

很快,浴室里便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贾明北呻吟着活动了一下四肢。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一片狼藉的景象,皱了皱眉,后穴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和被填满的肿胀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才那场性爱有多么的疯狂与失控。但他揉了揉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腕,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这是他印象里,陈戍第一次对他“发火”。但这种感觉……还真不赖。

几分钟后,浴室的门被拉开。陈戍已经穿好了他来时穿的那身便服。他甚至没有擦干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不断地滴着水。他依旧没有看床上的贾明北一眼,只是径直地朝着卧室门口沉默地走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一种折磨。

就在他的手即将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贾明北大咧咧躺在床上,懒洋洋的声音悠悠地传了过来:

“就因为那几个不值钱的臭小子,你就气成这样?”

陈戍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依旧没有回头。

贾明北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毫不在意自己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之中,只是拿起旁边的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在那缭绕的烟雾之后,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如果我告诉你……这次的任务安排,是赤帅的意思呢?”

赤帅?!

听到这个名字,陈戍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缓缓转过身,脸上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贾明北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笑容。他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没错,这次的任务确实有我特意的推动。毕竟,看着某些人为了几个新兵蛋子急得上蹿下跳的样子,确实很有趣。”他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刻薄,“但最终的决定,却不是我下的。作战序列的最终审批文件,是由蛟龙号直接下发,并且有……周启阁下,亲自签的字。”

陈戍的心,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狠狠地沉了下去。

周启……赤帅……为什么?

惊涛小队的这次凶险任务,竟然是那位一向以爱戴下属、温和沉稳而著称的赤帅……亲自授意的?

这个事实所带来的冲击力,远比贾明北的任何嘲讽都要来得巨大。这让他那原本清晰的信念与愤怒,瞬间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贾明北欣赏着陈戍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那个罪魁祸首吗?陈大尉?”

陈戍的双拳,在身侧不自觉地死死攥紧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贾明北一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怀着一种充满了迷茫、震惊与苦涩的复杂心情,摔门而出。

“嘭——”

巨大的关门声,让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贾明北听着那远去的、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地敛去。他看着手中那袅袅升起的烟雾,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幽深。

“陈戍……”贾明北喃喃自语,“总有一天,你也会知道,那个小鬼到底有哪里,值得让我们这样‘特别关注’他的……”

第二天清晨。

和煦的阳光透过特护病房那巨大的舷窗,洒在林落程的脸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林落程从沉睡中幽幽转醒。与前一天的虚弱不同,今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超乎常理的速度恢复着。

在蔚蓝舰队最顶级的医疗舱与高浓度营养液的双重作用下,林落程的恢复速度本来就比正常情况要快很多,再加上白色墟元特有的调理身体的能力,那些足以让普通四门墟者躺上一个月的严重内伤,在他身上,仅仅只用了一夜,便已经愈合了五六成。

林落程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能感觉到一阵阵源自肌肉深处的酸痛与无力,但是,他已经能够勉强地自己掀开医疗舱的舱盖,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尝试着在体内缓缓运转起那已经枯竭的墟元。

这一动,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雄浑、更加凝练的墟元能量,如同苏醒的溪流,在他那早已熟悉的经脉中,奔腾流淌。医疗舱里充斥的治疗能量,甚至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缓缓涌入到他的体内。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体内,那第四道巨大的门扉,竟然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隙。

自己……竟然要突破了?

林落程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仔细地一遍又一遍感受着体中那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这不是错觉!那雄浑的墟元,那对周围能量更强的亲和力,以及精神力的显著增长,都清晰无比地告诉他,只需某个引子推动,他的墟元马上就能突破那第四道门!

巨大的惊喜并没有冲昏林落程的头脑。他明白,这一定是那场地狱般的试炼所带来的馈赠。

无论是被逼到极限后,对生死一线的感悟;还是最后与那颗裂缝核心接触时,被动“体验”了陈立远上校和八门墟卫殁眸那浩瀚如海的精神世界……这一切,都像是最强力的催化剂,自己体内的墟域杂质因此不断被转化为最精纯的墟元滋养自己的身体,这才如此快速地就来到了三门巅峰。

要知道,距离林落程突破三门,也才不过两周的时间,虽然四门之前的墟者修炼都很快,但是两周就从步入三门到临近四门,这也并非是常人能及的速度。

不过现在也不能高兴得太早,毕竟不管是哪个阶段,最后突破的那一脚总是最难跨出的。

晋升的喜悦还未完全退去,他身旁的两座医疗舱,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了一阵呻吟声。

“唔……头……头好痛……”

“……我这是……在哪……”

高强和宋浩博也相继转醒。

林落程见状,急忙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前一天的那位医生便带着两名护士快步走了进来。在对刚刚苏醒的高强和宋浩博进行了一番详细的检查之后,医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摘下口罩,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对林落程说道:“奇迹,真是奇迹。他们的精神力波动已经趋于稳定,墟元也在缓慢恢复。虽然因为透支太过严重,身体会非常虚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养,但总算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说完,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这三个劫后余生的少年。

“陆屿……陆屿他怎么样了?!”医生走之后,宋浩博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还在隔壁重症监护室中的身影。

林落程的心情也沉重了下去。他将昨天从陈戍那里听到的关于陆屿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两人。

听完之后,刚刚还因为劫后余生而升起一丝庆幸的病房里,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压抑。高强攥紧了拳头,低着头,一言不发。而宋浩博,此刻更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那代表着软弱的液体流下来,毕竟,在前几天情绪失控时,他已经哭得够多了。

他们都知道,医生口中的“不知何时能醒”,在很多时候,其实就和“植物人”是同一个意思。陆屿很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这个沉重的话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三人的心头,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病房里的时间就在这沉默的氛围中度过,一转眼就到了下午。

蔚蓝舰队的一位后勤部工作人员,敲响了病房的门。他抱着一个用特殊防水材料包裹的行军背包,和一份印着蔚蓝舰队徽章的正式文件走了进来。

“惊涛小队的各位,下午好。”那名工作人员的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看向三人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敬佩与尊重,毕竟这三人的壮举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舰队,“我是后勤部的,奉命来为各位处理这次任务的战利品交接事宜。”

他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了林落程,解释道:“关于各位这次进入的三级裂缝,鉴于其内部情况的巨大变化,以及最终确认了八门墟卫‘殁眸’的存在。经过裂管局与舰队高层的联合评定,已将其正式升级为四级高危裂缝,并以那头远古墟卫的名字,重新命名为——‘殁眸’。”

这个结果,在三人的意料之中。毕竟,一个能让九门强者亲自出手才能解决的裂缝,评定为四级确实不算过分。

“另外,”工作人员继续说道,“由于各位在出发前,与贾明北大校有过特别约定。因此,关于这次任务所有的战利品,将跳过舰队的常规回收流程,全部归你们小队所有。”

说着,他将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放在了林落程的病床上。

“这是从殁眸体内回收的物资,经过鉴定确认无害后,现在正式移交给你们。请各位好好休养。”

说完,那名工作人员便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整个病房,寂静无声。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全部聚焦在了那个背包上。

终于,还是高强先开了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干涩:“打开吧。”

林落程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缓缓拉开了那个背包的拉链。

背包里,他们从殁眸的心室中取到的两样东西,正静静地躺在那柔软的缓冲材料之中。

其中一样,就是那通体闪烁着梦幻般七彩光芒的神秘光球。它静静地悬浮在背包的中央,周围的空间都因为其蕴含的磅礴能量而发生了轻微的扭曲。那光球内部,仿佛蕴含着一整个正在缓缓旋转的星河,璀璨夺目,充满了神秘与浩瀚的气息。仅仅是看着它,三人就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干涸的墟元,都开始活跃了起来。

而另一样东西,正是通体如同的鸽血红宝石一般晶莹剔透,甚至还在随着某种神秘的韵律不断搏动着的……迷你心脏。

在看到这颗迷你心脏的瞬间,病房里那压抑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宋浩博死死地盯住那颗搏动的心脏,他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激动光芒。作为天生对能量感知敏锐的墟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颗迷你心脏中所蕴含的,是一种与周围那狂暴的上古墟卫能量截然不同的、极致纯净而又磅礴浩瀚的……生命本源能量!

一个大胆到连他自己都感到心脏狂跳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形成。

“生命……生命力……”宋浩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去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破坏了这唯一的希望。

“高强、落程……你们看!”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混杂着狂喜与激动的表情,“陆屿他……他不就是因为燃烧了生命本源,生命力枯竭,才陷入沉睡的吗?”

“而这颗心脏……这颗我们从殁眸体内找到的心脏……它所蕴含的,正是最纯粹、最庞大的生命能量!如果……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以这颗心脏为引,将它那浩瀚的生命力,重新注入到陆屿的身体里……是不是……是不是就能让他枯竭的生命之火,重新燃烧起来?!”

“轰——”

宋浩博的这个猜想,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林落程和高强的心头。

两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因为陆屿的事情而变得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熊熊烈火。

对啊!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陆屿的问题根源,是生命力的枯竭。而他们手中,恰好就有一件蕴含着无尽生命能量的至宝!这简直就是上天在绝望之中,赐予他们的唯一生机!

然而,狂喜过后,理智也随之而来。

宋浩博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但是……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这种直接用能量宝物来补充生命本源的做法,我只在一些古老的典籍上看到过,风险极高。一个不慎,那股庞大的生命能量,非但救不了陆屿,反而可能会因为无法被他的身体吸收,而直接撑爆他的身体和灵魂!”

“而且,”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闪烁着七彩光芒的神秘光球,“这个东西,我更是完全看不透。它蕴含的能量层次太高了,甚至不像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东西。我们必须找最专业的人,来鉴定它的作用,以及……使用的前提。”

高强此刻也从激动中冷静了下来,他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急切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屿就这么躺着吧?!”

“跟回宋家!”

宋浩博的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我们宋家虽然不是什么战斗世家,好歹也是传承了好几代的墟者世家”他看向林落程和高强,语气坚定,“你们跟我一起回三燕!在我家里的典籍库里,一定能找到关于这颗心脏使用方法的记载!而且,我家的那些老古董鉴定师们,也一定能弄清楚,那个光球到底是什么宝贝!”

“只要能救陆屿,去哪都行!”高强和林落程异口同声,没有丝毫的犹豫。

寻找救治陆屿的方法,前往安河宋家——这个全新的、也是目前唯一的目标,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驱散了三人心中的所有迷茫与压抑,让他们那几乎被击垮的信念,重新凝聚了起来。

三人的眼神,再次隔着玻璃,落在了陆屿的身上。那眼神,终于不再是之前的沉痛与绝望,一丝丝希望,正在攀上三人心头。

时间眨眼又过去了四天。

在蛟龙号最顶级的医疗资源不计成本的投入下,三人的身体,总算是基本恢复到了能够自由行动的状态。虽然体内的墟元依旧有些亏空,精神上的创伤也远非几天就能愈合,但至少,他们已经不再是那副连下床都困难的模样了。

他们回到了之前分配给他们的宿舍。

只是,宿舍里原本的四张床铺,如今空了最里面的那一张。属于陆屿的床铺被整理得干干净净,仿佛它的主人只是临时外出,很快就会回来。但这片死寂的安静,却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们,事情的真相是何等沉重。

也就在三人回到宿舍的这一天下午,赤帅周启的传召,终于送到了他们的手上。

一名身着中将军服。眼神锐利如鹰的军官,亲自来到了他们的宿舍门口,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却又充满了威严的语气通知他们:“惊涛小队,林落程、高强、宋浩博,赤帅有令,请三位立刻前往‘蛟龙号’舰桥顶层,他要亲自见你们。”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真正听到这个传召的瞬间,三人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同时漏跳了一拍。

紧张、激动、期待、以及一丝丝的……忐忑。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复杂的情绪。然后,他们默契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跟着那位中将,走出了宿舍。

“蛟龙号”的顶层,是整支蔚蓝舰队的绝对禁区。这里不仅是赤帅周启的办公室和私人休息区,更是整个舰队的中央指挥核心所在。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至少七道由荷枪实弹的精锐卫兵把守的关卡。走廊两侧的墙壁与天花板,布满了各种他们叫不出名字的高科技防护设备。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能量感应矩阵、隐藏在墙体内的自动防御炮塔、以及每隔十米就能看到的、足以在瞬间蒸发掉一名七门墟者的超高压墟元力场发生器……

这里的戒备森严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充满了冰冷与肃杀。

最终,那位领路的冷面中将,将他们带到了一条纯白色走廊的尽头,一扇由不知名银白色金属打造、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厚重合金门前。

中将走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沉稳、温和,仿佛带着大海般包容力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让三人那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脏,莫名地平复了下来。

中将为他们推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而是重新守在了门外。

三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间传说中的,属于蔚蓝舰队最高统帅的办公室。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三人微微一愣。

门内,是一间异常宽敞,却又朴素到近乎简陋的办公室。整个房间的主色调是深蓝与灰白,风格硬朗而冷峻,充满了军人般的铁血气息。墙上没有挂任何字画或者艺术品,只有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纸质书籍与成卷的古老海图。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些已经有些年头的、代表着无数荣耀与功勋的奖章与纪念旗帜。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套深色的真皮沙发。一位身着纯白色海军将官常服,肩上扛着耀眼将星的周启,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他面前的方桌上,一套精致的茶具正冒着袅袅的热气,三杯刚刚沏好的、色泽澄澈的清茶,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来了?坐吧。”周启对着三人温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们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暖阳,瞬间便驱散了三人心中所有的紧张与忐忑。

三人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都下意识地绷得很直。

“别紧张,”周启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在我这里,你们不是下属,而是我们蔚蓝舰队的英雄。尝尝我泡的茶,从北海那边送过来的雪尖,能安神。”

三人连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股清冽甘醇的茶香瞬间在口中化开,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仿佛真的带走了一丝连日来的疲惫与紧张。

“好了,说说吧。”周启见气氛缓和了许多,便切入了正题,“把你们在那个裂缝里的经历,原原本本地,都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遗漏。”

三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由林落程开始汇报。

林落程定了定神,开始将他们在“殁眸”裂缝中的经历娓娓道来。从进入那片阴冷的心灵噩梦,到与厄瑞玻斯激战,再到走过殁眸体内的各个器官,以及……最后与那头名为“祸生血孽”的七门墟卫展开的惨烈死斗,还有陆屿最终的牺牲与自我封印,所有的经历,都被林落程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周启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当林落程讲到,他们在殁眸的心脏深处,发现那件属于陈立远上校的残破制服与名牌时……

一直平静地端着茶杯的周启,那喝茶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却没有逃过在一旁仔细观察的宋浩博的敏锐感知。

等林落程讲完之后,宋浩博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大着胆子开口问道:“赤帅……您……认识这位陈立远上校,对吗?”

此话一出,林落程和高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们的直觉告诉他们,那枚军徽背后,一定隐藏着不同寻常的故事。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目光越过三人,投向了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的洪流,回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良久,他才缓缓地、用一种带着几分追忆与沉痛的语气,开口说道:“认识……岂止是认识。”

“十年前,我还不是什么‘赤帅’。”周启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刚到六门巅峰、加入了蔚蓝舰队不到一年的愣头青。虽然在别人眼里,十七岁的六门巅峰,已经算是百年难遇的绝世天才。但在当时那支真正精锐云集的王牌舰队里,我除了天赋之外,一无所有——没有资历,没有战功,更没有让人信服的经验。”

“而陈上校,在当时,就是我的直属长官,也是……我的领路人。”

周启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敬佩,也有一丝化不开的悲伤。

“他那个人,跟传言中一样,温和、儒雅,对手下的每一个人都关怀备至。他从来看不上什么‘天才’光环,他只看你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勇敢的战士。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对我,尤其照顾。他总是喜欢大大咧咧地跟别人炫耀,说‘看看我手下这个天才小鬼,日后啊,一定能成为咱们蔚蓝舰队响当当的大人物’。”

周启的眼眸,微微黯淡了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天,舰队收到了裂管局发来的红色警报,侦测到在东海的某片偏远海域,突然出现了极其罕见的七门墟卫的墟元波动。当时,陈上校所在的第八主力行动队,便接到了这个前往剿灭的任务。而我,作为他最看好的‘天才小鬼’,自然也在这支队伍之中。”

“然而,当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和你们这次的经历,一模一样。”周启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裂管局的警报出了致命的错误。迎接我们的,根本不是什么七门墟卫,而是……一头货真价实来到八门巅峰的——殁眸。”

三人听到这个名字,皆是眼神一凝。

“当时的第八行动队,虽然是王牌中的王牌,但队里也只有三位七门墟者,立远上校便是其中之一。面对那头体长超过数百米、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邪物,我们的所有攻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整支行动队,在短短几小时之内,几乎被全灭。那片海域,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到最后,只剩下包括我在内的不到十个幸存者,开着一艘破损的救生艇,在狂风暴雨中苦苦支撑。眼看我们就要被那头怪物彻底吞噬。”

“危难关头,是立远上校,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周启的拳头,不易察觉地握紧了。

“他以队长与指挥官的身份,下达了我们当时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最后一个命令——命令我们剩下的所有人,立刻乘坐救生艇逃离战场。而他,将作为仅剩的七门战力,独自一人留下,为我们争取逃离的时间。”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疯了。尤其是我,我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和他战斗到最后一刻。但也就是在那时,那个对我们说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陈上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我,对我们所有人,露出了属于一名铁血军人的、不容置喙的威严。他以上级的身份,以近乎咆哮的姿态,命令我们必须执行这个任务。”

“回到蔚蓝舰队后,我们立刻向高层汇报了这个情况。当时舰队高层震怒,立刻派出了由三位八门强者带队的精锐部队去解决殁眸。然而,当他们到达那片海域时,殁眸却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了一个笼罩了方圆千米的巨大能量风暴。几天后,风暴散去,那片海域恢复了平静,殁眸,连同立远上校的遗骸,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你们这次,误打误撞地,进入了那个被标记为三级裂缝的扭曲空间。”

周启说到这里,重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因为这桩秘辛而面露震撼的少年,眼神中多了几分释然。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原来,当年并非是舰队没有找到它。而是陈上校,连同那些在战斗中牺牲的所有英魂,他们用自己最后那不甘的怨念,在殁眸的体内,强行坍缩、凝聚成了一颗裂缝核心,以一种如此扭曲又悲壮的方式,将那头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封印’在了墟域的夹缝之中。”

“他以另外一种方式,完成了那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周启深深地看着眼前的林落程和高强,“当你们将那枚从另一处裂缝中找到的、属于陈上校的军徽交给贾明北时……他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枚军徽背后所代表的重大意义。所以,他才会破格,让你们参加了‘怒涛试炼’。”

听完这段尘封了十年的悲壮往事,林落程、高强和宋浩博三人的内心,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他们终于明白了,他们这次所经历的一切,背后竟然牵扯着如此深远的、属于上一代英雄的宿命与悲歌。

周启的情绪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仿佛要将那些沉重的往事,连同那微苦的茶水,一同咽下。

“这件事的发生,是陈立远上校自己的选择。身为军人,马革裹尸,本就是我们的宿命。况且,现在殁眸也已经被正式消灭,陈上校和第八行动队的英灵们终于可以安息。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亲手为这个悲剧,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你们,是功臣。”

说完,他将话题转向了三人最关心的事情。

“关于陆屿,那个勇敢的极北孩子的情况,我已经详细了解过了。为了保护战友,不惜燃尽生命。他无愧于他胸前佩戴的蔚蓝舰徽。他在这次行动中,立下了无可替代的巨大功劳。”

周启的脸上,露出了属于最高统帅的决断与威严。

“所以,我特批,允许你们惊涛小队,暂时离队。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救治陆屿的办法。蔚蓝舰队的所有资料库、医疗资源,都会对你们无条件开放。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上报。”

说着,周启从桌上拿过一个外形精致小巧,如同怀表一般的银白色对讲机,递给了林落程。

“这个,拿着。”

“赤帅,这是……”林落程有些不解地接过了那个对讲机。

“这是我的私人通讯器,采用了最高级别的墟元加密,可以直接联系到我本人。”周启看着三人,温和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说了,你们是我们舰队的英雄。去找寻希望吧,孩子们。如果在寻找方法的途中,遇到了任何你们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需要我个人提供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用它联系我。”

这句话的分量,重如泰山。

三人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周启,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赤帅!”

接下对讲机,在道谢之后,三人便准备转身离开。该问的问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他们不愿再过多打扰这位日理万机的最高统帅。

然而,就在林落程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心中那个盘踞已久的最大疑惑。他转过身,鼓起了最大的勇气,迎向了周启那深邃如海的目光。

“赤帅……请恕我冒昧。我能不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周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问。”

林落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个问题,林落程问得小心翼翼,充满了试探。他死死地盯着周启的眼睛,试图从那号称能洞察一切的眸子里,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找到那“赤”的线索。

周启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变得有些暧昧,也有些……玩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负手而立,凝望着窗外那片无垠的海与天。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孤高而神秘。

片刻之后,他那磁性而悠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勇敢的灵魂,总是在时代的浪潮中似曾相识。”

周启转过半个身子,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个屏息凝神的少年。

“或许,我们曾共同见证过,某片星空的陨落,又或许……这,只是另一场属于你的传奇之路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珍惜眼前人,走好脚下路,林落程。当你真正拥有能够与我并肩,一同面对这滔天巨浪的资格时,你所有想知道的答案,自然会……浮出水面。”

这番充满了禅机与哲理的暧昧回答,让林落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这既像是在暗示,他就是“赤”,他们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又像是在用一种更高维度的视角,委婉地否认,将一切都归结于“英雄惜英雄”的宿命感。

周启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仿佛真的能够看穿一切。林落程在他面前,感觉自己所有那点可怜的、用于试探的小聪明、小技巧,都显得那么的稚嫩与可笑。他像是一个试图用杯子去丈量大海的孩子,茫然而无力。

最终,林落程只能怀着满腹的疑惑与不甘,与高强、宋浩博一同,退出了这间办公室。

合金门,缓缓地,在他们身后合上。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周启的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那是一名身着蔚蓝舰队上将制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的中年男子,正是在周启和殁眸战斗前与他对话的副官,赵天一。此前赵天一一直隐藏在房间的阴影之中,到此刻才现出身形。

周启依旧站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眯着眼睛,凝视着远处海平线上那轮即将沉没的红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副官说。

“那个名叫林落程的孩子……竟然已经快到四门了么……这才几天?比贾明北那份加密报告里记录的等级,又高了不少……”

周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与惊异。

他缓缓地侧过头,看向身后那一脸肃穆的赵天一。

“天一,你知道吗?”

“其实,白色墟印……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赵天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极度的震惊。

然而,周启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染成金红色的大海,久久不语。仿佛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某个更加遥远,也更加黑暗的深渊之中。

林落程三人,再次回到了宿舍之中,谁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三人的脑海中,都在反复消化着今天从周启那里听到的,那段尘封的秘辛,以及他最后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林落程的拳头,攥得很紧。赤帅的回答,非但没有解开他的疑惑,反而让他的内心,变得更加迷茫。但他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周启最后的那句话——“当你真正拥有能够与我并肩的资格时……”

又是这句和施何说过的差不多的话。是啊……现在的自己,在他面前,弱小得如同蝼蚁。连站在他面前平等对话的资格都没有,又谈何去揭开那些迷雾重重的真相呢?

变强!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掀开这片大海,强到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再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对自己打哑谜!

宋浩博与高强的心情,同样沉重。陈立远的悲壮往事,周启与他之间的羁绊,这一切都让他们对自己所加入的这个组织,有了更加深刻、也更加沉重的认识。原来,在那些光鲜的荣耀与战功之下,还掩埋着如此多的、不为人知的牺牲与悲怆。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缓缓地,移向了房间角落里,那张属于陆屿的、空荡荡的床铺。

看着那张床,他们仿佛又能看到,那个总是会在危难关头用自己那山峦般的身躯挡在最前方的少年。

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沉淀了下来。

迷茫也好,震惊也罢。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那些都太过遥远。

眼下,他们只有一个目标,一个必须完成,也一定要完成的目标。

林落程转过身,将那个装着“希望”的背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看着自己的另外两个伙伴,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坚定而执着的光芒。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三燕!”

高强和宋浩博,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们,一定要找到救治陆屿的方法。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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