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墟者 2025.12.14

第十五章 追随而至的影

虚假的美轮美奂在众人的信念之火中如碎裂的琉璃般寸寸剥落,显露出其下隐藏的、最原始、最纯粹的真实——那是一种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类瞬间陷入癫狂的真实。

四人所在的世界不再是那个充满了瑰丽水晶与梦幻生灵的奇幻水下王国,而是一个庞大到无法估量的、似乎还在微微搏动的活体生物脑组织内部。空气中那股甜腻而诱人的香气,已经转变为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着腐败、腥臊与未知化学物质的恶臭,仅仅是吸入一口,就让人的喉头与胸腔涌上一阵阵强烈的灼烧感与呕吐欲。

“这……这是……”高强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他宁愿再回到刚才那个充斥着无尽自责与疯狂战斗的噩梦中,也不愿面对眼前这超出了人类想象力极限的恐怖场景。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从幻境中醒来,这只是一个更加深层、更加恶劣的噩梦。

他们脚下踩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柔软的珊瑚海藻地毯,而是一片巨大无比、温热黏腻、布满了深邃沟壑与黏滑褶皱的灰白色“肉膜”。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随着某种心跳般的节奏而轻微起伏。而那支撑起这片恐怖空间的“墙壁”与“天空”,则是无数根比最粗壮的千年古树还要庞大数倍的、闪烁着诡异幽光的肉质神经束在缓慢地蠕动、舒张。它们彼此盘根错节,如同深渊巨蟒般互相缠绕,向着幽暗的远方无限延伸,根本望不到尽头。

这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还在运转的墟卫头颅。而他们四个,不过是恰好闯入了这思想殿堂的,四只卑微而可怜的苍蝇。

“我靠……”一向自诩优雅、哪怕在战斗中都要保持风度的宋浩博,此刻也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感觉自己的胃部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疯狂翻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喉头。他猛地转身,对着脚下那片黏滑的肉膜干呕起来。这里污浊的空气似乎都比他吐出来的胃酸要恶心,让他除了呕出一些胆汁外,什么都吐不出来。对洁癖严重的他而言,仅仅是待在这个充满了黏液、体液与腐败气息的环境里,其精神折磨不亚于刚才经历的那场众叛亲离的噩梦。

“别分心!集中精神!”在这片足以让意志最坚定的战士也为之崩溃的绝望地狱中,林落程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如同在风暴中强行点燃的火炬。得益于那神秘白色墟印带来的强大精神韧性,他是最先从这极致的震撼中挣脱出来的人。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他强迫自己越过对这未知环境的恐惧,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个“脑腔”唯一的,也是最核心的威胁之上。

那是在他们陷入幻境前,曾惊鸿一瞥的猩红巨眼。巨眼此刻已经展露出了它的全部形态——那是一颗无法估量其体积,仿佛由亿万生灵在极致痛苦中死去的怨恨瞳孔胡乱凝聚、挤压、黏合而成的猩红核心。

它就在那里,缓缓地、富有节奏地转动着。那些数以亿计的瞳孔,仿佛都有着各自独立的意识。绝大部分瞳孔还处于混沌的闭合状态,但其中已有数万、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的眼睛,因为这四只“小虫子”的闯入,而被粗暴地惊醒。

就在四人将目光投向它的瞬间,“嗡”的一声巨响, 一个名字,连带着与之相关的、最基础的信息,并非通过空气与耳膜,而是直接而粗暴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了他们四人的灵魂最深处。

“殁——眸——”

这就是这个意识体,这头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古老墟卫的真名。

而它中央那颗不断旋转的、由亿万怨灵瞳孔组成的能量核心,其名也被以同样的方式灌输进了四人的大脑中。
“万—瞳—核—心—”

随着名字的烙印完成,那组成核心的亿万瞳孔,仿佛在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一部分瞳孔好奇地眨动,一部分因为美梦被打扰而流露出暴虐的愤怒,一部分如同猫戏老鼠般充满了恶劣的玩味,更多的,则是如同神明俯瞰蝼蚁般,透着一种绝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与漠然……千万种迥异却又同样充满了极致恶意的负面情绪,化作一道道真实不虚的精神冲击波,毫不掩饰地、如同海啸般朝着地面上那四只已经吓得几乎无法动弹的“小虫子”席卷而来。

“噗——!”

陆屿首当其冲。那山峦般坚不可摧的身躯猛地一震,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喷出。他那来自极北的,如坚冰般强韧的意志力,在这股恐怖的精神威压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手中的沙堡,被轻而易举地就冲垮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一座由亿万怨魂组成的磨盘里疯狂碾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寸神经都在哀嚎。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像是冰冷的海水,从七窍、从皮肤、从每一个毛孔疯狂地倒灌进来,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让他化作滋养这“殁眸”的又一个可悲怨灵。

高强和宋浩博的状态同样糟糕。高强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皮肤上沁出大量的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站稳都变成了一种奢望。而精神本就因为噩梦而无比脆弱的宋浩博,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眼一翻,竟是直接被这股纯粹的精神威压震得暂时昏厥了过去,软软地向后倒去。

“浩博!”

站在他身后的陆屿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在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伸出宽厚的臂膀,将摇摇欲坠的宋浩博一把揽入怀中。他用自己宽厚的身躯作为盾牌,死死地将已经被震晕的队友护在身后。

也就在这时,终于勉强适应了一丝这恐怖威压的宋浩博再度清醒过来,不过,他现在正失神地睁着双眼,用那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嘶哑的声音,说出了令大家胆寒的话语。

“这……这种强度的精神威压……这……这不是这个等级的裂缝应该有的东西——!!这至少是七……不,甚至可能是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八门!!怪不得……怪不得贾明北那个混蛋会派我们来!可恶,他哪是算计我们,这是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活着回去!”

这充满绝望的嘶吼,如同最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众人心中最后那一丝侥或者的希望。

万瞳核心中持续传来毁灭性的威压,让整个时间都仿佛陷入了停滞。高强那总是燃烧着怒火的眼眸,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光彩;陆屿那磐石般的意志,在这神明般的伟力面前,也开始出现龟裂的痕迹。

在他们的眼中,他们根本不是在面对一个可以被分析、被战术击败的“对手”,他们是在挑战一个活生生的、有自我意识的“环境”本身。而他们这四个被困在别人大脑里的可悲细菌,又谈何反抗?

这是一个从开局,就注定了结局的,最绝望无解的战场。

然而,就在这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一道微弱、但却无比坚韧的白色光芒,从林落程的右臂之上,再度亮起。

他的那道神秘的白色墟印,在对抗这种纯粹的精神威压时,展现出了一种超乎常理的奇异韧性。就如同汹涌的海啸中一根看似脆弱、却死死扎根于礁石的海草,无论风浪如何恐怖,它就是不会被彻底折断。

凭借着这股力量,林落程成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勉强从这毁灭性的威压中挣脱出一丝神智的人。

他的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烧,他的大脑如同被万千钢针攒刺,但他依旧紧咬自己的舌尖,用那股尖锐的剧痛和满口的血腥味,强行夺回了身体一丝丝的控制权。

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嘶吼出声,那声音沙哑、破裂,却如同在寂静的死亡国度中,敲响的第一声战鼓!

“还没……结束!!”

“我们唯一的生路……就只有……攻击那颗核心!!”

这声嘶吼,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另外三人的灵魂。

是啊……还没结束!

他们是一起闯过“怒涛试炼”的生死兄弟;他们是刚刚才从各自最深的噩梦中,凭借着对彼此的信任与羁绊,硬生生杀出来的惊涛小队!

他们可以在这里被碾碎,可以在这里被吞噬,但绝不能在这股屈辱的威压之下,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就窝囊地死去!

“喝啊——!!!”高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腰间的红色墟印强行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硬生生顶着那股威压,艰难地,颤抖着,将自己如同肉山般的身躯,从黏腻的肉膜上,一点点地撑了起来!

宋浩博的胸口,蓝色的光华如潮水般涌动。他咳出一口鲜血,那双总是带着高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坚毅的决绝。

而陆屿,那双如同被冰封的深蓝色眼眸,再次变得冷冽而沉稳。他的双手,重新握住了那两面被他视若生命的孤寒。

在风暴眼和魔鬼训练中所培养出的那超越生死的默契,在这一刻,化作了他们对抗神明般敌人的唯一武器。

“陆屿!!”林落程再度嘶吼出声。

无需多言!陆屿眼中寒光一闪,他将体内那刚刚在噩梦中突破极限后变得更加磅礴浩瀚的墟元,毫无保留地、尽数灌入脚下的肉膜之中。

“永冻——!”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凛冽与霸道的深蓝色寒气,以陆屿为中心,如同一朵瞬间绽放的巨大冰莲,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咔!咔嚓!咔嚓咔嚓!”

黏腻蠕动的肉膜、缓慢跳动的神经触手、甚至连空气中那弥漫着的粘稠液体,都在这股极致的低温下,被瞬间冻结,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霜。

整个“脑腔”的蠕动,竟在这霸道的控制之下,出现了瞬间的、不到半秒钟的停滞。

“就是现在!”

在这为队友拼死创造出的、转瞬即逝的施法空隙中,陆屿没有丝毫停歇,他将双盾重重地合拢在身前,棕色的墟印光芒大盛!

“寒垒!”

一道半球形的、比钢铁还要坚固的巨大冰晶壁垒,拔地而起,将高强与宋浩博两人牢牢地守护在了其中。

而也就在寒垒成型的瞬间,那来自万瞳核心之中回过神来的精神威压,如同愤怒的海啸,更加凶猛地拍击而至。

“砰!砰!砰!”冰晶壁垒甚至在那无形威压还没逼近时,就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但陆屿只是咬紧牙关,将自己的双脚如同树根般死死扎进被冻结的肉膜中,用自己山峦般的身躯,硬生生扛住了这神罚般的冲击,他的嘴角,鲜血如小溪般淌下。

他知道,他只需要扛住哪怕一秒,就足够了!

在冰墙之后,高强与宋浩博已经开始了他们最强的蓄力。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队友绝对的信任。

“这里是水下,普通的火焰会被削弱……但是……”高强双臂肌肉坟起,两只拳头上原本赤红色的火焰,在墟元的高度压缩与提纯下,竟渐渐褪去了颜色,化为散发着恐怖高温的幽蓝色火焰!

毫无疑问,这团火焰融合了一旁林落程的墟元力量。这是高强在水下战斗训练中,为了克服环境对火焰的克制,从两人联手的蓝焰式中领悟出的,基于“焚天狮啸”的全新形态!

“狂澜狮啸!”

伴随着一声怒喝,那团幽蓝色的致命火球,如同来自冥府的流星,脱手而出,撕裂了粘稠的空气,直奔万瞳核心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宋浩博的吟唱也已经完成。他高举法杖,漫天的紫色雷云,竟在这封闭的血肉空腔之内凭空凝聚,无数条粗壮如水桶的狂暴雷蛇,在云层中翻滚、咆哮!

“天雷狱!”

“轰隆隆隆——!!!!”

一声令下,上万道毁灭性的紫色闪电,如同倒灌入人间的九天银河,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雷电瀑布,以洗地般的姿态,尽数倾泻在了那颗巨大无比的恶心核心之上。

这便是高强和宋浩博合力发出的,代表了雷与火的交响乐!

在这几乎足以秒杀五门墟卫的恐怖攻击下,组成万瞳核心的无数的瞳孔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愕与痛苦的神色。核心的表面,被灼烧得一片焦黑,被雷电轰击得血肉模糊。

然而,还不够。

万瞳核心的体量太过庞大,生命力也远超想象,这种程度的攻击,仅仅只能对它造成带有疼痛的擦伤。

它那亿万的瞳孔之中,更加暴虐的、足以瞬间湮灭四人灵魂的精神风暴,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酝酿成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刻,一道矫健的白色身影,竟主动脱离了陆屿那即将破碎的“寒垒”的庇护,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决然姿态,不退反进,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悍然逼近了那颗正在酝釀毁灭风暴的万瞳核心。

是林落程!

他看准了,在核心经受重创,精神威压出现一瞬间松动的时机,发动了这场赌上一切的突袭!

“浩博!高强!压制住它!半秒!只要半秒就够了!!”

他的声音,穿透雷鸣与火焰的轰鸣,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高强与宋浩博毫不犹豫地,将体内最后一丝墟元都压榨了出来,疯狂地维持着攻势的强度,为林落程争取那宝贵的半秒钟。

而林落程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万瞳核心那焦黑的创口之前。他和这个庞然大物比起来,渺小得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早已在出手之前,林落程就已经想好用何种招式对抗这恐怖的核心。

“重——壤——!”

是的,就是重壤!这是四人之中唯一一个,能越过那恐怖威压,穿透物理、墟元、精神三重帷幕,施加直达根源的重力的能力。

破浪者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枪尖那点土黄色的光芒,在接触到精神屏障的瞬间,竟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进去。

“噗嗤——!!!”

破浪者狠狠地,钉入了那颗由亿万瞳孔组成的巨大核心之中!

然而……预想中核心破碎、能量爆发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成功……了吗?”高强喃喃问道。

回答他的,是万瞳核心那亿万瞳孔中,在一瞬间,同时转为极致狂乱与痛苦的神情!

“叽——!!!”

一道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撕裂灵魂的无声尖啸,在整个脑腔内轰然炸开!

那颗被命中的核心没有破碎,而是开始了剧烈无比的痉挛和抽搐。无数的眼球疯狂地转动、凸出、爆裂,喷涌出脓血般的恶心液体。整个脑腔的肉壁,都如同人类大脑在遭受最严重的癫痫发作一般,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剧烈颤抖、收缩。

一股奇异而无法抗拒的排异反应,产生了!

这头名为殁眸的巨兽,被这前所未有的剧痛彻底激怒。它无法理解自己体内为何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带来剧痛的“异物”,它那古老而原始的本能,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排除!

“咔啦——!!!”

就在四人还没来得及从这剧变中反应过来时,他们脚下那片黏腻的肉膜,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无比的肉质通道。那通道的结构,像极了被放大了亿万倍的神经突触或是血管。

紧接着,一股根本庞大到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从那通道深处猛然传来。

“不好!”林落程脸色大变,他想召回自己的破浪者,但那股吸力是如此之强,四人就像是被卷入了黑洞的星辰,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啊啊啊啊——!!!”

在四人惊恐的尖叫声中,他们连同周围那些黏稠的粘液、腥臭的杂质、以及那柄还插在核心上的破浪者,一同被那股巨大的吸力“冲走”,卷入了那深邃、黑暗、未知的生物体内……更深、更黑暗的区域。

“呕——!”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四人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某个滑腻而狭窄的管道中,以一种极高的速度被喷射了出来。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四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接连不断地从半空中一个巨大的、如同食道般的肉管中掉落,重重地砸进了一片更为广阔且深不见底的肉质洞穴之中。

在这里,唯一的光源,是那些正在不断冒着气泡的、散发着诡异绿光的粘稠液体。

刺鼻而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酸臭味,瞬间充斥了他们的鼻腔。林落程在落入液体中的瞬间,就感觉体表的墟元护盾发出了被腐蚀的“滋滋”声响,护盾的能量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是强酸!大家快维持住护盾!”林落程第一时间发出警告,他强忍着恶心,从那如同浓硫酸般的“湖泊”中挣扎着站起身。

放眼望去,他们此刻正身处一个无法形容其巨大的、仿佛巨型洞窟般的空间。洞窟的“墙壁”依旧是那种令人作呕的、不断蠕动的湿滑肉壁,上面甚至还挂着各种已经被消化了一半,看起来外形各异墟卫残骸,有些甚至还在本能地微微抽搐,场面宛如地狱绘图。

空气既灼热又腐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剧毒的化学气体。这里的威胁,不再是之前那种碾压灵魂的精神攻击,而是变成了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们的最纯粹的物理与生化攻击。

他们从殁眸的大脑,被冲刷进了它的……胃里。

“我的枪!”林落程第一时间感应着破浪者的位置。幸运的是,长枪也被一同冲了下来,就插在离他不远处的酸液池中。他连忙趟过去,将自己心爱的武器拔了出来。

“趁现在暂时安全,先用陈教官给的恢复药剂。”拿到武器之后,林落程冷静地从背包里掏出陈戍交给他们的高级恢复药剂,其余三名队友也依言照做。

就在四人刚刚服用完药剂,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时,异变再次发生。这个巨型墟卫的“免疫系统”,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这四个不属于自身的“病菌”。

“咕嘟……咕嘟咕嘟……”

周围的酸液湖面,开始剧烈地冒泡,如同被煮沸了一般。紧接着,一只又一只形态类似于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噬菌体、通体由半透明的酸性胶质构成的原生墟卫,从四面八方,如同鬼魅般从酸液中钻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些原生墟卫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根如同针管般锋利的中空口器,和几条如同节肢动物般灵活的触手。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清除所有外来入侵者。

“背靠背!”

林落程厉喝一声。

四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聚拢,组成了一个最稳固的圆形防御阵型。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与狼狈之后,那份在地狱训练中培养出的钢铁默契,再次主导了他们的身体。

“这些东西物理防御很弱,但是酸液腐蚀性极强。陆屿,你的冰盾小心点!”宋浩博一边快速分析着敌人的特性,一边指尖已经亮起了跳跃的雷光。

“明白。”陆屿沉声应道。他的冰盾在这种环境下确实效果大打折扣,强酸会迅速腐蚀冰面,大大增加他的消耗。但他立刻改变了策略,不再构筑巨大的冰墙,而是将深蓝色的寒气精准地释放到脚下,将周围翻腾的酸液瞬间冻结成坚固的冰面,为所有人创造出了宝贵的立足点和移动空间。

“看我的!”高强大吼一声,压抑了许久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双拳之上燃起熊熊烈焰,如同猛虎下山,主动冲进了那群原生墟卫之中。

经过陈戍的指导,高强渐渐明白了作为一个红色墟印的墟者该如何战斗。在这看似猛烈的进攻中,高强却没有使用任何技能,只是将火焰分布在身体各处,以丰富的战斗技巧与敌人交战。

这样的做法取得了显著的成效。高强体内的墟元不像之前不断使用炎狮拳发起进攻时那样快速消耗,而是以更加缓慢、平稳的速度减少,让他的战斗时间提升了好几倍。

“雷鸟狩!”

无数雷鸟扑向周围仿佛无穷无尽的原生墟卫。虽然这些墟卫几乎一碰就碎,但是胜在数量众多,此消彼长之下,即便是四人几乎每一击都能消灭大量墟卫,但是唯一的结局依然是体内的墟元被消耗殆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一场激烈战斗的短暂间歇,宋浩博一边剧烈地喘息着,一边急促地说道,“这些杂兵杀不完!我们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必须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离开?怎么离开?”高强一拳将一头怪物砸扁,怒吼道,“我们现在是在一头怪物的肚子里!除非我们能把它整个肚子都炸穿,否则还能往哪跑?”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在感知着周围墟元波动的宋浩博,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他猛地睁开眼睛,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深渊洞穴某个漆黑无比的方向。

“那……那里……”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得变了调,“有……有一个……异常强大,而且……充满了暴虐和怨恨的……独立墟元反应……”

“独立?”林落程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对!和这些没有自我意识的原生墟卫完全不同!它……它有独立且完整的灵魂!而且那强度……远超周围这些杂鱼……至少达到了……六门!”

六门!

这两个字,如同两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本就疲惫不堪的四人心头。

还不等他们从这个噩耗中回过神来,远处那片死寂的酸液湖面之下,一个瘦长的黑影,在一片不详的“咕嘟”声中,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三米的、如同由凝固的影子构成的鬼魅身影。它没有实质的肉体,整个身体仿佛都是由流动的、纯粹的黑暗能量所构成。当它从酸液中彻底站起,漂浮在半空中时,一股纯粹的、冰冷的、充满了死亡与凋零气息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全场!

那张扬的长袍、优雅而残酷的姿态,令林落程和高强瞬间回想起了,曾经感受过的,让他们刻骨铭心的死亡气息!

“是……是你!”高强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那种混杂着恐惧、愤怒与震惊的复杂情绪,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面前的黑影,正是那个在他们进入的第一个裂缝中,作为猎杀者突然入侵,以赏金为名前来猎杀林落程的那个神秘六门墟卫!当时它以压倒性的力量将他们两人重伤,最后若不是施何统领先一步赶到,他们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它也是被这个名为殁眸的巨兽吞进来的?

或许是因为这次所处的环境,连它那诡异的黑影之躯都无法完全免疫那些强酸的腐蚀;又或许是,在它眼中,这四个加起来都不够它一只手打的“老熟人”,根本不配让它再隐藏自己的真面目,这一次,那笼罩在它周身的纯粹黑暗,缓缓地向后褪去,如同拉开的舞台帷幕,终于,露出了它那隐藏在兜帽之下的……真实面容。

那是一张暗紫色的、如同风干了千年的死人一般枯瘦可怖的异形人脸。它的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狭长的缝隙。它的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此刻正以一个充满了残酷与嘲讽的弧度向上咧开,露出了里面细密的、如同鲨鱼般的惨白利齿。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般,燃烧着幽绿色鬼火的眼眸。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一股源于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战栗,窜上了四人每一个人的脊椎。

那黑影怪物,优雅地抬起它那同样枯瘦如柴、长着三根利爪般指节的手,对着目瞪口呆的四人,行了一个古怪而又充满了贵族气息的抚胸礼。紧接着,一道沙哑、阴冷、又带着奇特磁性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

“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我可爱的小老鼠们。”它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林落程的身上,“哦?看来我的主要目标身边,又多了两个稍微强壮一点的小伙伴。是叫……惊涛小队吗?真是个可笑又可爱的名字。”

“作为你们死前最后的‘恩赐’,以及对你们能从殁眸那小小的精神风暴中幸存下来的嘉奖,我允许你们知道我的名字。”

“我,名为Erebus。”黑影自我介绍道,“我不来自任何一个你们所知的裂缝,我,直接隶属于伟大的墟域之王座下,是‘阴影军团’的一员。”

墟域之王!

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与最高机密档案中的名字,如同亿万吨当量的核弹,在四人脑海中轰然引爆,炸得他们眼前一片空白。

“厄瑞玻斯……什么拗口又难听的名字。”林落程强压下内心的骇然,将长枪的枪尖死死地对准了那个缓步而来的恐怖存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三番两次地要追杀我?”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厄瑞玻斯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阵嘶哑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当然是因为你啊,林落程。墟域那边,有位大人点名要你的性命,而且给出了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至于来到此地的方式……那当然是因为我一路追寻着你的气味,跟着你们,一起跳进了殁眸的嘴里啊。”它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仿佛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把它从沉睡中吵醒,我还真没那么容易找到进入它体内的机会。”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被盯上了。从林落程和高强离开那个一级裂缝起,这个恐怖的六门杀手,就如同附骨之疽般,一直潜藏在他们的影子里!

“当然。”厄瑞玻斯话锋一转,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玩味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神情,“无谓的杀戮并非我的爱好。我今天心情不错,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把林落程交给我。我可以发誓,立刻转身就走,放你们剩下的三个人一条生路。你们的天赋都还不错,死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高强、宋浩博、陆屿三人缓缓地、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林落程。

林落程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牺牲他一个,能让他的兄弟们活下去……

然而,回答厄瑞玻斯的,却不是言语,而是行动。

高强猛地向前一步,与林落程并肩而立,他暴躁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着厄瑞玻斯竖起了带着火焰的中指:“放你妈的屁!想动我兄弟,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宋浩博用法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紫色的雷光在他周身环绕,他用那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不屑的眼神,冷冷地瞥了厄瑞玻斯一眼:“就凭你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谁给你的勇气?你还不配!”

陆屿则更加直接。他沉默地将两面巨大的塔盾重重地合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只有冰冷到足以冻结一切的实质杀意。

这一个月来,他们一起流过血,一起扛过枪,也一起分享过彼此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他们早已不是什么临时拼凑的队伍。他们,是可以将后背毫无保留地托付给对方的、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种在尸山血海中凝结起来的情谊,早已超越了生死。想要让他们出卖、抛弃林落程,那绝无可能!

“……是吗?”

厄瑞玻斯看着这副兄弟情深的画面,脸上那虚假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冰冷了下去。

“真是……令人感动的愚蠢啊。”

它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谐谑,只剩下纯粹的漠然与凝如实质的杀意。

“既然你们这么想一同坠入死亡的深渊……那我就,成全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厄瑞玻斯的身影闪烁,并不是消失,而是——“溶解”了。

它就像一滴滴入清水的墨,没有丝毫征兆,不带半分墟元波动,在原地突兀地融化、消散,彻底归于周遭无所不在的暗影之中。

“小心!”林落程的战斗直觉如同被重锤敲响的警钟,在他脑海中发出歇斯底里的轰鸣。他试图捕捉那致命的威胁,可对方的气息已与整个空间融为一体,无从分辨!

“噗嗤——!”

一道比黑夜更深邃的利箭,由最纯粹的暗影能量凝聚而成,无声无息地从空间褶皱的阴影死角中迸射而出。它如同一条锁定血肉的跗骨毒蛇,扭曲了光线与距离的法则,几乎是在现身的刹那,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击中了宋浩博!这位年轻的法术天才,正因全力引导天际的雷狱而无法移动分毫。

“唔……!”

宋浩博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身体剧烈地一晃,华丽的法杖险些脱手。一股冰冷、腐朽、仿佛能直接凋零生命的力量从伤口处疯狂蔓延,瞬间冻结了他流淌的墟元。剧痛与能量的入侵让他的施法出现了致命的停滞,天空中那片刚刚还肆虐着毁灭电光的紫色雷狱,也随之光芒骤敛,威势大减。

但这不是结束,仅仅厄瑞玻斯攻击的开始!

那一箭射出的同时,厄瑞玻斯那鬼魅般的身影,已如暗影的潮水般在陆屿那巨大的塔盾防线之后重新凝聚。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由流动态的影子构成的瘦长刺剑,剑身漆黑,不见锋刃,却散发着切割灵魂的寒意。它以一种芭蕾舞者般的优雅,却又蕴含着刽子手般的致命效率,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黑色流光,在短短一秒之内,对着陆屿那坚不可摧的冰盾,连续刺出了数十剑!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脆响,如同暴雨敲击在琉璃之上,骤然爆开。陆屿只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被一头失控的攻城巨兽用撞角连续不断地猛攻,每一击都蕴含着一股诡异而霸道的暗影之力。那股充满了腐蚀与凋零气息的力量,透过覆满冰晶的盾牌不断渗入,震得他虎口迸裂,气血翻涌,双臂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他那引以为傲、固若金汤的防线,竟在这甚至连轨迹都难以辨认的攻击下,被逼得步步踉跄,脚下的地面都被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这畜生在戏耍我们!”高强目眦欲裂。他看得很清楚,厄瑞玻斯享受着猫捉老鼠的乐趣,用这种戏谑而残酷的方式,一点点敲碎他们的防御,更要碾碎他们的意志。

他发出一声夹杂着无尽怒火的爆喝,双拳上赤红的墟元火焰瞬间暴涨三尺,烈焰化作咆哮的狮首形态。他魁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贴地疾冲,势要撕开那道优雅的死亡幻影,将厄瑞玻斯拖入他最擅长的近身肉搏!

然而,就在他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炎狮之拳即将触及目标的瞬间,厄瑞玻斯的身影却在一阵飘忽的扭曲中,变得虚幻、透明,宛如月光下水中的倒影。高强的重拳,竟是毫无阻碍地,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径直穿过了它那半透明的身体,狠狠击打在空处!

“虚化?!”高强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窖。这种能够短暂免疫物理与元素攻击的诡异能力,对于他这种将一切赌在拳头上的近战墟者而言,是绝对的噩梦。

一击落空,旧力刚尽,新力未生。就在这短暂的僵直瞬间,厄瑞玻斯那虚幻的身影再次凝实。它以一个违反人体构造的姿势扭转身躯,手中的影之刺剑如同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无光地,对准了正在重新凝聚雷霆之力的宋浩博的后心!

它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先拔除这个不断用远程法术骚扰压制它的“炮台”!

“浩博!背后!!”高强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彻底变形。

但距离太远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决然的意志压倒了身体的本能。浓郁的火光在高强脚下轰然爆发,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那雄壮体型的极限敏捷,放弃了所有防御,硬生生从侧面发动亡命冲锋,用自己宽阔厚实的后背,如同一面血肉之盾,决绝地挡在了厄瑞玻斯那必杀的一击与宋浩博之间。

“噗——!!!”

冰冷到足以腐蚀血肉的影之剑刃,没有丝毫阻碍地,从高强的右肩胛骨处狠狠贯入,再从他的左胸前透体而出!那漆黑的剑锋上,甚至还在往下滴淌着他那滚烫而鲜活的、燃烧着点点赤红墟元光芒的血液。

“呃……啊……”

极致的剧痛让高强的眼前骤然一黑,身体的力量如决堤的洪水般飞速褪去。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碎了牙,回过头,用尽全身仅剩的意志,伸出那只被贯穿肩膀的、剧烈颤抖的左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那柄还插在自己体内的影之刺剑的剑身,对着因这惊天变故而呆滞的三人,发出了用生命挤压出的咆哮。

“……妈的……看什么!快攻击啊!!”

“高强——!!!!”

林落程与宋浩博同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比高强自己墟印更刺眼的鲜红,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轰然一声,彻底点燃了他们所有人心中名为“愤怒”的炸药桶!

宋浩博看着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而浑身淌血、却依旧为他们创造机会的宽厚背影,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漂亮眼眸,在一瞬间,被奔涌的血色彻底染红。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到极致的杀意,从他的体内轰然爆发,他胸口的蓝色墟印光芒大盛,闪烁的电光甚至带上了一抹妖异的猩红。

厄瑞玻斯察觉到不妙,一个将死之人的禁锢,对它而言只是片刻的阻碍。它当机立断,放弃了那柄影之刺剑,身体再次融入阴影,几个闪烁便拉开了数十米的安全距离。

但就在这时,一件让所有人,包括厄瑞玻斯都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那些因为厄瑞玻斯的恐怖气息而蛰伏观望的原生墟卫们,在嗅到了高强那混合着磅礴生命力与精纯墟元的血液气味后,竟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闻到了甘泉的芬芳,彻底陷入了那对于血肉最原始的贪欲之中。

“嘶嘎——!!!”

所有原生墟卫那无数对复眼,在一瞬间被狂热的猩红所填满。它们不再理会那个位阶更高的厄瑞玻斯,而是如同疯了一般,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朝着血流不止的高强,发起了悍不畏死的自杀式冲锋。

它们要抢食这具对它们而言,如同世间最美味珍馐的“食物”!

而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也恰恰是林落程在激战中,于电光火石之间预判并捕捉到的,那黑暗中的唯一一丝胜机!

他清晰地回忆起,在刚才的战斗中,那些原生墟卫靠近厄瑞玻斯时,厄瑞玻斯虽然能轻易地将其斩杀,但它自身的黑影之躯,似乎也会被那些怪物临死前溅射的强酸体液所腐蚀,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呲呲”声,让它那凝实的黑影外壳,出现一丝丝微不可查的稀薄与波动。

厄瑞玻斯并非无敌。它对这个巨兽胃囊里的原生环境,同样存在着“排异反应”。它同样是“异物”,同样会被这个巨兽的免疫系统与恶劣环境所攻击!

一个粗糙、大胆,却切实可行的计划,瞬间在林落程脑中成型。

“陆屿,死守高强和浩博!浩博,放弃雷狱,准备单体法术!听我指令!”林落程的嘶吼声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入每一个队友的耳中,“我们不只打它一个!利用那些杂兵,把整个战场彻底搅乱!”

众人瞬间领会!

这场战斗的性质,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变了。它不再是一场令人绝望的四对一围剿战,而是一场混乱至极、敌我难辨、考验团队默契与战场智慧的三方大混战!

林落程一马当先,右手长枪一振,枪尖闪耀着白芒。他不再寻求与厄瑞玻斯正面硬碰,而是凭借着自己远超同阶的敏捷与身法,开始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战场上高速游走。他就像一个最顶级的斗牛士,每一次都在最危险的边缘,差之毫厘地躲开厄瑞玻斯的追杀,然后,刻意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这个陷入烦躁与愤怒的死神,引向那些原生墟卫最密集、或是脚下胃酸喷发最频繁的危险区域。

陆屿则彻底放弃了任何攻击的念头,化作了一座移动的冰霜壁垒。他用两面巨大塔盾将倒地的高强,以及正在闭目蓄力、胸口雷光愈发刺目的宋浩博死死护在身后。同时,他不断跺击地面,用深蓝色的冰系墟元释放出一道道冰墙与粗大的“棘冻”,在厄瑞玻斯追击林落程的路线上制造障碍、改变地形,减缓它的速度,为林落程创造宝贵的喘息与拉扯空间。

战斗,变成了一场对惊涛小队四人信任、默契与智慧的终极考验。

“这边!你这见不得光的杂碎!”林落程用最恶劣的语言挑衅着,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后仰铁板桥,险之又险地躲过一道擦着他鼻尖飞过的暗影箭,顺势将身后紧追不舍的厄瑞玻斯,引到了一大群刚刚从胃酸中爬出的、黏液淋漓的原生墟卫中间。

厄瑞玻斯即便强大,但被这些悍不畏死的低级墟卫疯狂地扑击、撕咬,追击的速度也不免为之一滞。而就在它挥舞着重新凝聚的刺剑,不耐烦地将周围的“苍蝇”尽数斩碎,被强酸血液溅射得黑影涌动的瞬间——宋浩博的攻击,到了。

“就是现在!”林落程高喝。

“黯雷枢!”

宋浩博猛然睁眼,一口混杂着墟元的鲜血止不住地喷出,整整五道凝聚了他滔天怒火与全部墟元的深暗雷枪瞬间成型。它们没有丝毫发散,反而凝聚到了极致,如同五根洞穿虚空的天罚之矛,抓住了那千载难逢的破绽,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了厄瑞玻斯因躲避而暴露出的后心!

“轰——!!!”

剧烈的爆炸甚至让空气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即便是强如六门的厄瑞玻斯,在正面硬吃了这一记含怒而发的饱和攻击后,也不由得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它那凝实的黑影之躯,竟被这五雷轰顶硬生生地轰散了一大块,露出了下方一闪而过的、如同枯骨般嶙峋的暗紫色真实躯体!

战术……奏效了!胜利的曙光,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个六门强者的威严与真正的力量。

在被这群它眼中连“蝼蚁”都算不上的“虫子”戏耍了这么久,甚至还被伤到了本体之后,厄瑞玻斯,被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激怒了。

“……够……了……”

它那冰冷到不带一丝情感,却又蕴含着无尽风暴的声音,在整个胃囊中隆隆回响。

“你们这些卑微的、令人作呕的虫子……成功地……让我感到了……愤怒。”

“所以,就用你们那可悲的生命与孱弱的灵魂,来平息我的怒火吧。”

说完,厄瑞玻斯缓缓地举起了它的双手。一股庞大到令整个空间都为之颤抖、纯粹到极致的死亡与凋零的黑暗能量,在它掌心疯狂汇聚与压缩,形成了一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声音与希望的漆黑能量奇点。

“暗影凋零!!!”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令人耳膜刺痛的无声寂静。以厄瑞玻斯为中心,一道由纯粹“抹除”概念构成的漆黑能量圆环,以一种蛮横无理的姿态,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无论是那些悍不畏死的原生墟卫,还是不断蠕动的胃壁,亦或是地上翻滚沸腾的酸液,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触到那片黑暗的瞬间,被彻底地、从存在层面上“抹除”掉,化为了最原始的虚无,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这一记无差别的大范围清场攻击,瞬间就清空了周围数米内所有的原生墟卫,也将刚刚才看到一丝希望之光的四人,连同他们脚下那片小小的立足之地,一同逼到了一个再也无路可退的狭小死角。

“镜甲!”

在黑色圆环即将吞没他们的瞬间,陆屿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压榨出最后的墟元。他双臂的棕色墟印光芒闪烁,所有力量都灌注于双盾之上,一面能够反弹远程攻击的棱面冰晶护盾在他们面前瞬间成型。

但是,两人之间如同天堑的实力差距,让这最后的挣扎显得无比苍白。

第一圈能量圆环撞上镜甲,镜甲剧烈震颤,成功反弹。

但紧接着,第二圈、第三圈圆环也悍然撞至!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如同蛛网般在镜甲上疯狂蔓延,仅仅反弹了三个能量圆环,那面承载了陆屿全部希望的镜甲,便在四人绝望的眼神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砰”的一声,轰然碎裂成漫天冰晶!

“噗!”

反噬的巨力传来,陆屿和阵前的林落程同时如遭万钧重锤轰击,狂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像两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彻底消失。

而远方的厄瑞玻斯,在看到那反弹而至的三个圆环后,只是轻蔑地抬起了它那流淌着黑暗的能量长袍。三圈能抹除存在的圆环轰击在长袍上,没有发生任何碰撞,便如泥牛入海一般,被那更深邃的黑暗同化、吞没。

战斗,似乎结束了。

看着那一步步向他们逼近,毫发无伤的死神,再看着因为刚刚那记恐怖攻击被彻底激怒而从更远处聚而来的,比刚才多出数倍的原生墟卫海,四人的眼中,只剩下了最后的决然与深入骨髓的不甘。

他们明白,留给他们的生机,只剩下那最后一丝,最后一次,拼尽一切的豪赌。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之中,宋浩博的脑中,突然如同闪电划破黑夜,闪过了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可以用“疯狂”来形容的念头!

他挣扎着转过头,看着同样重伤委顿,但眼神依旧亮如寒星的林落程,用嘶哑的气声说出了他的计划。

“林落程……激怒这头大肉块……我们……逼它……吐出来!”宋浩博的声音因虚弱而断断续续,但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我们要借用厄瑞玻斯的力量,轰击殁眸的胃壁,逼迫它产生剧烈的‘呕吐反应’!!”

这个疯狂的计划,瞬间通过眼神与简单的词汇,传达到了每个人的脑海里。毫无疑问,这是彻头彻尾的、以性命为赌注的豪赌。赢则一线生机,输则万劫不复!

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高强!”林落程拖着重伤的身躯爬到高强身边,右手按在他的伤口边缘,温暖而柔和的白色墟元光芒短暂地闪耀,来自暖曦吟的光辉勉强为他止住了流血,恢复着生机,“醒醒,我需要你最后的力量!”

“……咳……用不着你说……!”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的高强,在听到林落程声音的瞬间,竟是奇迹般地,靠着纯粹的意志力与那股奇异恢复力量的支撑,再一次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炎狮拳……烬灭式!!”

林落程与高强,这对最好的兄弟,也是战斗中最默契的搭档,在战斗的最后一刻,将他们截然不同的墟元毫无保留地融合在了一起。林落程的白色墟元如同催化剂,让高强那即将熄灭的赤红火焰重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凝聚成燃烧着炙热橙焰的狂怒炎狮。

炎狮化作一道狂暴的能量龙卷,没有轰向厄瑞玻斯,而是狠狠地轰向了他们四人身后,那片在他们推测中,疑似是整个胃壁结构中最薄弱柔软的一块组织。

“轰!!”

狂暴的能量在那片肉壁上轰然炸开,成功地激怒了这头名为殁眸的巨兽!那片肉壁仿佛感到了极致的疼痛,猛地向内保护性地剧烈收缩、痉挛起来。

紧接着,宋浩博强撑着站起,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直面着那个缓步而来的死神。他苍白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挑衅的笑容。他抬起手指,对着厄瑞玻斯,极其“孱弱”地射出了一道发丝粗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闪电。

这道连给厄瑞玻斯挠痒痒都不配的攻击,无疑是一种最赤裸裸的蔑视与挑衅!

厄瑞玻斯上当了。

它那冰冷的、燃烧着灵魂鬼火的眸子,在一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死——!!!”

它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咆哮,将自己凝聚的全部力量,那份属于六门强者的尊严与怒火,都灌注到了这最后一击之中。一道庞大到足以贯穿天地的、凝如实质的漆黑死亡光柱,从它掌心爆射而出,携带着净化与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那个竟敢在最后时刻挑衅它的宋浩博,狠狠射去!

“千岳冰嶂!!”

刚刚和高强联手的林落程,竟是再一次,压榨出了自己最后的墟元。他的白色墟元光芒大盛,转化为棕黄色,完美无缺地与陆屿那冰蓝色的墟元交融在一起。厚重的土元素带着直抵存在根源的重力法则,覆盖上了那面新生的冰墙。蓝色和棕色组成的二色墟元以前所未有的姿态交织在一起,林落程和陆屿燃烧着他们最后的生命力,将这面超越了他们自身极限的盾墙,死死地护在了四人身前。

“轰——!!!”

毁天灭地的黑色光柱,狠狠地击中了那面燃烧着生命之火的复合盾墙。只僵持了不到两秒,那面盾墙便毫无悬念地被击穿,而威力不减的死亡光柱,更是精准无比地轰中了它后方那片,本就因为炎狮合击而变得无比脆弱,又因为疼痛而剧烈收缩的胃壁!

而整个胃部,都因为这两次猛烈的攻击而为之疯狂地抖动!

“呕——!!!!”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干呕声,从整个巨兽的体内发出。一股由纯粹的物理力量产生的巨大震动与反冲力,让他们所在的整片空间,如同失控的电梯般,开始向上剧烈地震颤、抬升!

刚刚在他们坠落时经历过的那无可抗拒的巨力,再一次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方向逆转,不再是向下的无尽吸力,而是……向上的、足以将万物都喷射出去的恐怖推力!

“成功……了……”

倒在血泊中的四人,在被那股巨力冲得七零八落之前,视野之中看到的,是那奔涌沸腾的强酸、无数的原生墟卫残骸还有那个因为攻击落空而被一同卷入洪流的、暴怒不甘的厄瑞玻斯。

周围的一切,包括惊涛小队的四人,都朝着他们头顶,那个因为剧烈的呕吐反应而刚刚强行撕裂开的未知出口,“喷射”而去。

这一次,是逃出生天,还是会坠入另一个更加恐怖的地狱?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已无力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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