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2025.12.14

他说他所见如是。

“所见如是。”我重复了一遍。

他扶了扶头上的帽子,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的旅途开始在这个我没有想到的小城市,虽然来这里的原因也有些荒谬——我竟然坐过站了。

虽说是“我们”的旅途,但是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家住何方,甚至连遇见都是偶然。不过关于这些,我没询问,他也没有提起。

我们穿着厚厚的大衣坐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巴士站里,冷风在我们身边袭过,我拉紧了我的棉衣,他只是扶紧了自己的帽子。

风停了,他呼出一口气,热量上涌,在空中留下一片显眼的白雾。

“冷不?”他开口,吐出浓重的北方口音。

“冷。”我打了个寒战。

“来一支?”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支递到我的面前。

“不抽。”我谢绝了。

“你们现在的孩子……在我们那时候,这个年纪已经是老烟鬼啦,嘿嘿。”他笑了一声,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几乎没油了的打火机,但是不小心把一叠东西丢在了地上。

我看了看地上,那叠东西是一些证件,其中似乎还有一块泛黄的东西。

在我还没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他急急忙忙地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尴尬地笑了笑,接着将东西放进了口袋。

“南方人吧。”他甩了甩手中的打火机,用手护着打火机点燃了香烟,然后把烟叼在了嘴里。

“南方。”我答。

“南方好啊,南方……”他吸了一口烟,看起来很用力,“我以前……”

他顿了顿,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浑浊的双眼渐渐转向天边,于是我们之间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白云遮日,目之所及皆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这座小城前日刚下了大雪,没化完的雪堆积在道崎岖的小路上,漫过了我们的鞋子。

“这里真的会有车吗?”我看向来路,已经两个小时了,完全没有车辆来往。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一点都没有着急的样子,“别急,别急。”

不知不觉间,日当正午。

就在我快要在车站里睡着的时候,远方传来了并不流畅的引擎声。

“喏。”他用手肘顶了顶半睡半醒的我,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这辆巴士比我想的还要破旧许多。巴士表面的漆已经磨损得难以看见原样,透明的窗户上被一层褐色的烟尘布满,车身随着并不平稳的小路起起伏伏,仿佛随时都要散架了一样。

我看着这明显年事已大的巴士,皱了皱眉。

“走吧。”他起身,朝我招了招手,“人这车开了二十多年,不会有事的。”

为了能离开这个地方,我还是上了车。

车上只有零星两三个乘客,司机的手指不耐烦地在手刹上敲击着,似乎是嫌弃我和他上车的速度太慢了。

上了车之后,他径直走向了最后一排,然后大腿一张,一个人坐住了两个座位。

我在和他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了下来,这正好是个靠窗的位置,是我最喜欢的座位。

“等着呗,在这坐上三个小时,再美美睡个小觉,就到车站了。”他说了一句,然后摘下了头上的帽子盖在脸上,双手环抱胸前,就那么睡了起来。

窗外只能看见身披雪衣的群山,路边尽是枯萎的草木,被积雪压得抬不起头。

我看着窗外重复的景色,本来就有困意的我不知不觉间也睡着了。不过我这次小憩没有持续多久,只因为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把车上的众人都吓醒了。

“怎么开车的啊!!”前排一个大叔站起来对司机喊道。

司机没有理会那个大叔,他急匆匆地从离开了驾驶位,然后下了车。

他自然也醒了。他先揉了揉眼睛,呆滞了一会,明显还没了解发生了什么,但当他看到司机如此匆忙的动作,自然也知道车下有情况,便顺手将帽子一戴,和司机一起下了车。

看到两人的动作,我们还在车上的人也都谨慎地跟下了车。

由于我坐在最后一排,下车时只看见大家围在路边,司机和他在人群的最里面,两人都是蹲下身子,似乎中间还有一个人。

我挤进人群中,看见两人中间的人是一个女子。女子蜷缩着身体坐在路边,面色苍白,全身都覆盖着薄薄的雪粒,此时正因为寒冷在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为何,他似乎比周围的人都要着急。看见女子此时的情况,他急急忙忙地脱下身上的大衣,套在了女子的身上,然后摇晃着女子的肩膀,想将半昏半醒的女子叫醒。

虽然女子的情况似乎不太理想,但是我的注意力却转向了一边,因为似乎只有我注意到了,刚刚他脱下大衣时,将口袋中的那一叠证件也不小心丢了出来。

我蹲下身子,想帮他把证件收齐,而在捡起那些证件之后,我终于看清了夹在其中的那块泛黄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一张年代久远的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照片的背面还有一个日期。

这本来没什么,但是在看清照片上的两人时,我却呆了一下。

我晃了晃脑袋,我知道这件事不是现在应该关心的,于是将那叠证件收拾整齐,然后拍了拍他的肩,把证件递给了他。

“谢谢。”他点了点头,然后将东西收到了裤子口袋里。

“嗯……”就在这时,女子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本浑浊的双眼明显亮了起来,接着,在和司机交流之后,他将女子抱上了巴士。

女子在十多分钟之后转醒了,她迷蒙着双眼,看到陌生人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抓住了他的衣服,用微弱却焦急的语气开口道,“救命……孩子……”

他先稳住了女子的情绪,给女子喝了一些水,在女子镇静下来之后,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最近放假,女子的爱人邀请女子一起去拜访亲戚,今天上午,他们夫妻二人以及孩子在亲戚家住了两天之后,三人打算驾车回家,结果因为雪天路滑,再加上他的爱人昨晚似乎没有休息好,开车时竟不小心因为路面打滑把车开进了路边的小山崖。

当女子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的爱人已经昏迷不醒,孩子在后排嗷嗷大哭,手机在山里也没有信号。她虽然身上疼痛难耐,可也不得不离开车内,去找人来帮忙。但是由于这是在山里,她也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在不知走了多久之后,不小心迷路了,拼尽了所有力气才找到这条山路,然后就因为体力不支在路边昏过去了。

听到这个情况,车上的人皆是面色凝重,毕竟这件事情关系到另外两条人命。

在征求了车上乘客的同意之后,司机和他决定带着女子去找到她的爱人和孩子。

司机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只是简单听女子描述了一下那个小山崖附近的情形就知道了是哪里,于是两人便和女子出发了,我们剩下的乘客则留在车上等待。

在两人离开之后,在车上无事可做的我便想到了刚刚看到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女,男子明显是年轻时的他,而身边那位少女面容姣好,微笑如春。

“真像啊……”我想着照片上那位少女的相貌,在嘴里嘟囔着。

我的脑海中幻想着那张照片背后无数的可能性,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司机和他终于和女子一起回来了,与来时不同的是,他们回来的时候一人背着一个高大男子,一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

看到这一幕,车上的我们也松了一口气,好在女子碰到了这辆巴士,也还好司机对这里的地形如此熟悉,但凡这两点少了一点,她的爱人和孩子说不定就会不幸遇难。

在简单商量之后,司机决定把三人带到山脚的村庄,那边离事发地近,而且那边有他认识的朋友,可以帮忙处理这件事。

巴士再次启动了。

他坐回了最后一排,不过明显疲倦了许多。

“我曾经……在南方生活过很久。”无言了几十分钟后,他开口,但从语气听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在南方认识了我的爱人,不过后来,她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过世了。”

我本以为他还会多说些什么,但是他想说的故事似乎就到这里为止了。

他又拿出了一支烟,又甩了甩那只几乎没油的打火机,但是就在他要点燃那支烟时时,却停了下来。

他露出一丝苦笑,“她一直不喜欢我抽烟……”

“你刚刚好像很着急?”我想起刚刚他满脸焦急的样子,开口问道。

他没有回答,脸上依然挂着苦笑,然后耸了耸肩。

又两个小时之后,巴士到了终点站。

司机在中途把女子一家安置好了,但我能看出在送别时他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

终点站离动车站并不远,我和他一起买了票,然后进了车站。

“你去哪?”在车站大厅,他问我。

自从见到那个女子之后,他几乎没怎么说话,没记错的话,这是他在那个女子下车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出了我要去的地方。

“哦那还真是……不巧。”他甩了甩手中的车票,那上面的地点和我要去的地方完全相反。

“那我们……在此别过?”我说出了这个提议,虽然我们一开始就知道肯定会在这里走上两条道路。

“在此别过。”他重复了一遍,算是认同了我的提议。

于是我们转身,走向各自的候车室,我没有回头,大概他也不会回头,毕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个路人,我们甚至到最后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但是至少,我知道今天遇到的那个女子和他照片上的女生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也知道三天后,就是照片背后那个日期的三十年后。

他车票上的地点是南方,他是要回到他们相见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而且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下车了。

天比我想象的要冷,我走在大街上,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身后有一道小小的影子跟着,我走在前面,那道影子跟在后面。

我停住了脚步,影子也停下了。

“不回家吗,很迟了。”我回头,看向身后那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躲到了一旁的电线杆之后,压低了头上鸭舌帽的帽檐,警觉地看着我。

我倒也没有理会他,转过头继续自顾自地走着,我听得到他细碎的脚步依然跟在我身后,但我也没有再回头。

不一会,下雨了,我撑起伞继续向前走着,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身后似乎跟着他。

我转头,虽然他小小的脑袋在帽子的保护下幸免于难,但是他身上的其他地方却早已被雨水淋湿。我站定,对他挑了挑眉毛,又看了看自己雨伞里的空位。

他看起来极不情愿地躲进了我的伞下,但是依然和我保持着一些距离。

我们继续无言地走着,时间长到我都快要忘了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直到他肚子里突然传来的咕噜声,我才意识到他还跟在我身边。

“带你去吃点东西?”我问。

食物对一个饿肚子的孩子的杀伤力无疑是巨大的,那个他终于对我的话语做出了反应——他点了点头。

雨停了之后,我们找到了一个还在营业的路边烧烤摊,他对着琳琅满目的烤串两眼发光,然后毫不顾忌我的钱包地要了一桌子烧烤。

我自然知道他吃不完,所以在他一蹦一跳地跑到一旁的桌子边之后,我找老板退掉了大半。

在老板把有如小山一般高的烤串盘端上桌子时,他便像空腹了好几日的凶狼一般扑进了烤串堆里。

很难想象一个体型有些瘦小的孩子是怎么一个人吃下我都觉得有些过量的烧烤的,但是他确实做到了。

吃饱了的他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我也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于是借机发问,“吃饱了吧,那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本来还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的他在听到我说关于回家的事情之后,马上拉下了脸,偏过头,看起来不想与我继续交流。

我无奈,再这样带着他,说不定我会被认为是拐卖儿童的罪犯。

离开了烧烤摊之后,我们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不过他跟我保持的距离似乎没那么远了。

我听到他在我身后打了个哈欠。

“困了?”我头也不回地问道。

他还是不肯说话,我也没有继续询问。

在又走了二十多分钟之后,我终于到达了我此行的目的地。

其实这所谓的目的地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片半废弃的人工湖,只不过大概是因为没人管理,这里的路灯早已年久失修,只有几盏灯还在顽强地闪烁微光。

湖边有三张长椅,一张缺了一角,一张少了靠背,一张座位被拆走了一半。

我习惯性地坐在了那张少了靠背的长椅上,这条长椅旁边的路灯坏了,只能凭借十几米外的路灯才能勉强照亮周围的路。

他跟了过来,然后坐在了这张长椅上离我最远的位置。

我这时才注意到,刚刚被雨水淋湿的他,早已在止不住地打颤。于是我脱下了自己的棉衣,盖在了他的身上。

对于我的动作,他依然有些防备,但是我知道穿着单薄衣服的他已经冷得受不了了,所以虽然没有答应或是感谢,结果他还是穿上了我的衣服。

不远处的湖面平静地反射着路灯微弱的灯光和并不明显的月光,她或许在休憩,又或许在平和地以她的视角观察着这个世界。

我哼起一支小调,我并不记得确切的歌词,我只记得在我小时候,每次因为噩梦难以入睡时,我奶奶就会拍着我的背为我哼这支歌。

说起来,距离上次见到奶奶,似乎也过去一年多了。

“我听过。”他终于主动开口了,“我奶奶以前给我唱过。”

“我也是。”我应了一句。

“大哥哥,你觉得,如果你家里没有了你,你的爸爸妈妈会过得更快乐吗?”他突然没由来地问了这一句。

我知道这个问题我无法以自己的视角给出答案,所以我想了想,然后开口,“你喜欢雪吗?”

他点头。

“那你喜欢下雪的时候那么冷的天气吗?”

他摇头。

“是啊,你看,你喜欢雪,即便他有让你讨厌的一面你还是喜欢它,很多父母对孩子其实都是这样。大家都是从孩子长大成人的,大家都知道孩子身上总会有那些难以修正的缺点,但是即便这样,即便有哪个瞬间真的讨厌了孩子,可是那份爱才是大多数人难以割舍的。”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我所说的话,但是我能看出来他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我没有打断他的思绪,只是抬起头,看着天,继续哼起了歌。

“如果你这么在乎爸爸妈妈的感受的话,那你在外面这么久不回家,他们可是会担心的哦。”我补充了一句。

我看见他的神色渐渐改变,小小眉眼揪在了一起,看起来很纠结。

最后,不知道是他想通了还是害怕爸爸妈妈担心,他还是抬头看向了我,“大哥哥,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笑了笑,朝他伸出了手,他最后犹豫了一刻,然后将自己的手搭了上来。

我骑着共享电车带着他行驶在回他家的路上,他小小的身躯刚好能挤在我的前面。

“大哥哥,我爸爸两年前就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妈妈,我们两个一起住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

一道道路灯的影子滑过我们的身体,他短短的碎发被晚风吹得左右摇摆,我享受着夜晚的宁静,而他则小心翼翼地坐在我身前,讲起了他自己的故事。

“妈妈对我很好,虽然我们的房子没有班上其他的小朋友那么好看,但是我很喜欢这个家。每天妈妈都会去幼儿园接我放学,然后回家给我做我好吃的晚饭。”

“有一个同学说妈妈比他们的家长看起来老很多,我为了这个还和他们打了一架,因为我觉得我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打完架之后,妈妈被叫来学校了,虽然我很不情愿,但还是给那个同学道了歉,因为是妈妈让我道歉的。放学之后,妈妈告诉我,我要成熟一点,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就和同学起争执,但是我分明已经很成熟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外婆来我们家了,她和妈妈在卧室里谈了好久。我偷偷过去听了一会,只听到外婆说我是累赘,妈妈要是当初要是把我交给爸爸,她的生活可以过得比现在好很多,妈妈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哭。”

“就是那天我才发现,我好像到现在都一直在给妈妈添乱,妈妈在外面那么努力的工作,到那时我还要让她一直担心。”

“所以后来我就在想,万一有哪天,家里没有我了,妈妈不用再担心我了,不用再为我花那么多钱了,她是不是就会变得很快乐。”

“所以今天我偷偷跑出来啦,现在刚好是我七岁的生日哦,我就算捡垃圾也不要再给家里添麻烦了!”

他双手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微微抬起头,一副骄傲的神情。

我笑笑,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我对着手机导航到了他所说的他家小区门口,时间已经是凌晨两三点了。

小区看起来就有不少年份了,路两边的居民楼都只有五六层,墙面也已经破损严重,甚至看起来有些像危楼。

他在路上睡着了,于是我背着他,走进了小区。

虽然他年纪小,但是好在家庭地址记得很清楚,所以我比较顺利地就找到了他家在的十二栋楼三零一。

我只是轻轻敲了敲门,马上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靠近,紧接着,门被打开,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阿姨你好,这是你家的孩子吗?他在路上迷路了,我刚好遇到,就把他带回….”

我话都还没说完,就看见面前这个憔悴的女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然后喊着他的名字从我背上把他抱了过去。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明显有些警惕,但在看到抱着自己的是妈妈之后,就放下防备,“妈妈……”

“我的傻孩子,你跑去哪了啊,妈妈担心死了……”女人抱着孩子放声大哭,然后好几分钟都说不出一个字。

他渐渐回过神来,从女人的怀里跳到了地上,然后踮起脚,伸出小小的手掌笨拙地擦着女人脸上不断流下的眼泪,神色变得焦急“别哭,妈妈,别哭,我回来啦……”

女人在他的安慰下渐渐恢复了情绪,她擦了擦依然通红的眼睛,看向我,然后鞠了一躬,“谢谢谢谢,谢谢你把我的孩子带回来。”

“没事。”我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能让您放心就好。”

冷静下来的女人邀请我去家里坐坐,还说要给我些钱报答我,我都谢绝了。

“只有一件事。”在拒绝了女人的邀请和报答后,我上前两步。

他的眼睛看着走近的我,我也看着他,我停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生日快乐,小男子汉。”

他先是愣了一会,然后露出只有小孩子才有的那种纯真干净的笑容,“谢谢你,大哥哥。”

是他该谢谢我吗?还是我应该感谢在这段并不有趣的旅程中,他的出现为我带来了这段特别的小插曲呢?

我不知道。

我走了。

虽然我百般拒绝,但是女人最后还是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

“您的孩子很爱您。”

这是我走之前对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虽然来过这个城市很多次,但是每当要离开时还是会有不舍。

我上了车,经过一夜的旅途,到了这趟旅程的终点站。

走出车站,不出所料,他在这里等我。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内衣和蓝色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帽子,是他经常戴的那顶。

“早上好。”他向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接过我的行李箱。

中原的城市多少比北方温暖一些,我脱掉了棉衣拿在手上,跟在他的身后。

我们打车回了学校,放好了行李,在休息了一个中午之后,我突然想去外面走走。

倒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太久没有回来了,想看看这座待了几年的城市。

他是本地人,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远比我多,所以我让他带我出门逛逛。

我们走在路上,他始终快我半步,口中滔滔不绝地聊着一整个假期的见闻。

现在已是冬末,路边的绿植已经长出一些不起眼的新芽,风中冷意不减,但是已经带了些春的气息。

我的脚步很慢,他时不时要停下等我,我则在意向者一路上的经历,没有注意到他语言的催促。

我就这样半低着头边想着事情边走着,在几分钟后的某一刻,我一个不小心,突然撞到了前方的一个人身上。

“啊……不好意思。”我刚抬起头准备道歉,结果发现我撞到的人竟然是他。

抬头看向他,他神情有些恍惚,正直直盯着路边的一个小公园。

啊,是这里。

看到这座外面看去甚至有些破旧的小公园,我顿时明白了一切。

公园不大,我们绕着最外圈慢慢走着,大概十分钟就走完了一圈。

这座公园分为内外两圈,外圈只有一条冷清的石板路,我们走下来一圈都只见到寥寥几个路人。公园的内圈是一片小树林,只有几条近乎荒废的小路可以通向树林深处,但是树林里冷风阵阵,道路荒芜,或许一整天都不会有一个人进去。

他又停下了,在这条荒废的小路面前停了很久。

“这里以前……”

他站定,看着小路,久久不语。

我很久没见过他如此沉默了,印象里,他似乎从未停下,不管是嘴上的话题还是脚上的步伐,他似乎都从未停下。

我当然知道,虽然现在这里满眼荒芜,但是以前开满了樱花。在我们这个中原城市,这种花每逢春时都随处可见。

他走进了小路,我跟在他的身后。

他不再向我介绍任何东西,大抵是因为我都曾听闻,而他也不想再提起。

“你说……”他突然开口,但声音虚浮,并不确切,“你说要是世上的故事都以遗憾收场了,那会怎么样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不置可否,因为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听到他问这个问题,而我当然也知道他不是为了要一个答案,他只是为了问出这个问题。

我们继续走着,小路上的吹来的风带着嫩植初生的清香,道路两边都是疏于打理的杂草老树,几只飞鸟停留枝头,不知道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小路并不长,路的尽头是一个只能坐下四五人的老旧小亭,亭子的挂落上似乎雕刻着什么传说故事,但是年代久远,上面的内容早已无法识别。

他坐下,然后摘下帽子,接着我也坐下。他的手轻轻在亭子的石坐上拂过,接着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在我们小时候,经常来这公园玩躲迷藏,我呢,总喜欢躲在这个小亭子里。”

我听过这个故事,在两年前。

我知道,在他八岁的春天,他在这个亭子里遇到了那个女孩。

“那天,我如每次躲迷藏那样跑到了这个亭子,手里拿着刚买的小汽水,而就在我走进亭子的时候,竟然看到那里还有个人。”

“那是个和那时的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端着一本我已经忘记名字的书,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连我走近了都没有发现。”

他看着来时的路,渐渐停了话语,似乎又陷入了回忆。

两年前,当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我看到他的桌子上摆着一张油画,我并没有仔细看,因为对于身为美术生的他来说,桌子上有这种东西并不奇怪。

直到某个晚上,大家一起在外面吃饭,他喝醉了,是我把他扛回来的。

回到寝室,他趴在桌子上,然后抱住了那张油画。

“你说……”他开口,声音中满是酒精带来的昏沉,“你说要是世上的故事都以遗憾收场了,那会怎么样呢?”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个问题。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也没有想要我的答案,他只是像小孩子炫耀战利品一般把怀中的油画举了起来,“漂亮吧?”

我这时才看清那张画上的内容,画上是一片开满樱花的小树林,树林中有一座亭子,亭子外有一个男孩好奇地看向亭子里,他的目光,正看着亭子里坐着的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我仿佛能透过那幅画看见小男孩眼中的场景,好像有一阵风吹过,樱花树上如细雨般飘下漫天的樱花,在某个瞬间迷蒙了男孩的视线。一缕来自天边的阳光宛如刻意安排好了一般落在了那个女孩的身上,照在了她带着微笑的脸上,而她的黑发也在优雅地随风舞动,再加上女孩身上的那条令她融入漫天樱花的粉色连衣裙,就好像在那一刻,在画里的那一刻,那个女孩才是这美景的中心。

“很美。”我如实回答。

他傻傻地笑了笑。

自从那次见面起,他们已经认识十年了。

他们在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在大家眼里,他们两个人似乎总是形影不离。

女孩是舞蹈生,大家看到的更多的情况,似乎是女孩在学校那颗足有百年历史的大树下舞蹈,而他,端着他的画板,在旁边画下女孩每一刻的身姿。

“然后……”

我在静静等待故事的后续,但是他好像已经因为醉酒而睡着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把他扶上了床。

我看过他画过很多画,每一幅都很美,但是奇怪的是,似乎大多数有关春天的画里,都有一个女孩。

画里女孩的相貌不尽相同,但是有一点却是一致,那便是,那些女孩都在跳舞。

如两年前一样,我在等着他说出故事的后续,但是故事还是停在这里了。

“你说……要是世上的故事都以遗憾收场了,那会怎么样呢?”

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我知道,这次,或许他需要一个答案。

“不是每次日落都能见到皎月的,有时候云雾大了,天上可见寥寥,星月难辨,但是我们不都还在前进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但是这是我所能给出的唯一的回答。

他笑笑。

“她是我的好朋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嗯,她是我……朋友。”他说着,神情有些黯淡,“她很久没来这里了,已经有两年了。”

我许久没有见过这般少言的他, 我想安慰,但是不知从何开口,因为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了解。

这时,小路的远处突然传来了平静的脚步声。

我们同时向声音的来处看去,因为会踏上这条路的人,确实并不多见。

是个少女。

少女戴着白色的编织帽,一袭粉色连衣裙,双手合在小腹处,手里提着一个小包。

少女的眉眼可爱而动人,令我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而在我身边的他,直接呆住了。

我看见少女的眼神似乎也在看着他,少女停下脚步,他则忍不住站起身,两人就这样隔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她竟然来了,连我都觉得惊讶。

“好久不见。”最后先开口的是少女。

“好……好久不见。”他呆呆地回道。

少女走到亭子里,在他身边坐下,他问起少女这两年过得怎么样,两人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我自知我在这里有些不妥,便找了理由先行离开。

我在公园外等他,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他们两个走了出来。

我们一起走到了公交车站,没过多久,少女等来了她回家的班车。

两人道了别,然后少女起身走向了公交车,可在公交车门关上的前一瞬间,少女回过了头。

那一刻,少女的眼神悲伤而温柔,她开口,声音几乎不可闻,“你说,要是有些故事能重新来过,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我尚且不知少女为何再次来到这座公园,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我只知道他经常无意识地念叨他与少女曾经的故事,可大多数故事,似乎都只有一半。

车门关上,他们两人再也无法传递彼此的声音,我看见他的神情从呆滞转向震惊最后转向悲伤,他的眼神闪烁着,往后踉跄了一步,仿佛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走吧。”过了许久,他戴上帽子,压低帽檐,离开了车站,然后我们走回了寝室。

这一路上,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他问我,为什么我好像一直在旅行。

我不言,因为其中的缘由,大概很难用几句话说明白。

而他说,他所见如是。

“所见如是。”我重复了一遍。

他扶了扶头上的帽子,然后点了点头。

“所见如是。”他也复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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