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七言（3）

医师在黄府进进出出，面色凝重，明显李岳的情况不是很理想。

医师对李岳的诊断结果是受寒引发的发热，同时诱发了李岳肺部的旧疾，所以才会如此严重。

这段时间，黄立是黄府上下最急的人，不只是因为李岳的病因他而起，也是因为李岳已经成了他心里近乎最重要的人了。

黄立本来是和李岳一起睡的，在李岳生病之后，为了防止传染，也为了能更好照顾李岳，黄立要求住进侧卧。城主长子为了照顾自己的书童而住进侧卧，这可是大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黄立就是这么做了。

从未进过厨房的黄立这几天每天都亲自去厨房给李岳烧药，每天也是亲自把药喂给李岳喝，但即便黄立如此用心，李岳的情况似乎也没有明显的好转。

林妈心疼李岳，也心疼此时看上去有些憔悴的黄立。林妈好几次让黄立去休息，自己来照顾李岳，但是黄立怎么也不肯。林妈在这种时候总是频频叹气，因为她知道黄立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坚决。

时间一眨眼过去四天，李岳在这四天里一直都有模糊的意识，但是就是怎么都醒不过来。医师无数次告诉黄立这是正常情况，但是黄立的担心依然溢于言表

临川城的一些小孩这几天都感觉少了点什么，细细一想才发现之前都有四天没见到黄立这个自封的小霸王了。孩童之间对此事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他的去向。

第五天的时候，黄立如前几天一般一早就拿着一个小凳子坐到了李岳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李岳。

床上的李岳偶有剧烈咳嗽，眉头也是时常紧缩，看起来甚是痛苦。一旁的黄立坐在小凳子上，圆圆的头搭在床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李岳的手，眼睛有些微红，声音已带哭腔，“大家都不要我了，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当然，李岳无法回应黄立说的话。

下午的时候，黄立不知去了哪里，晚饭的时间都没回来。林妈焦急地带着几名下人满城寻找，但是寻了两个时辰都没结果。

黄府几乎全府上下都出动了，打着灯笼在城里城外到处喊着黄立的名字。许多和黄家交好的家族也派了一些人手帮忙，可依然收效甚微。

林妈是最着急的一个。这么多年的陪伴，林妈对黄立的感情早就如亲生母亲一般。黄母已逝，要是黄立也失踪，那黄府就只剩他们这些打理日常的佣人了。

就在林妈急得都要哭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在城外的荒山脚下找到了黄立。

黄立靠在一颗枯树下，抱着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篮子，浑身伤口，身上那件原本崭新的棉服也已经破破烂烂。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你！”脾气一向很好的林妈都被急得发火了，声音也比往日大了许多。

黄立抱紧了手中的篮子，一脸委屈，小声啜泣起来，“但是，但是，火红花再过几天就全掉光了，我找遍了整个荒山也才找到了半篮。”

正在气头上的林妈听到这句话也愣了一会，定睛一看才发现篮子装满了火红花，“火红花？为什么要找火红花？”

“因为，李岳最喜欢吃红火花，说不定一闻到味道就会醒来了……”黄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把头埋进半满的篮子里哭了起来。

看到面前黄立因哭泣而微微抖动的身体，林妈的心瞬间也软了下来，她上前温柔地抱住了黄立，“没事哈阿立，我们回去一起等阿岳起来好不好？别在外面着凉啦，要是阿岳醒了看到你不舒服，他肯定也会担心的对不对？”

林妈半拉半哄着把黄立带回了黄府，换了衣服，然后擦了些药。在询问之后林妈才知道，黄立今天下午去摘火红花，结果在爬树的时候脚下一落空，不小心摔下来了。

林妈帮忙把火红花放到水里泡了起来，这是储存火红花的方式。这件事也是黄立要求的，他想等李岳病好了他们一起吃。

第六天早上，黄立照常把煮好的药帮李岳喂了下去，而就在药喂进李岳嘴里之后，李岳突然咳嗽了起来，嘴里还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嗯……好苦……”

“林妈，林妈！”听到李岳说话，黄立先是呆了一下，紧接着就一边大喊一边跑出了房间，急不可待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妈。

经过医师的再次问诊之后，可以确定现在李岳大体上已经没事了，然后交代了一些忌口，又给了最后几副药便离开了。

这时候反而黄立矜持起来了，躲在房间外面假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其实眼神几乎每秒都离不开房间的方向。

林妈熬了一碗粥送到了李岳床边。林妈小心翼翼地把李岳扶到坐起，然后一口一口慢慢地喂着李岳。

“谢谢林妈。”李岳的声音很小，还有些沙哑，医师说这也要过几天才能好起来。

“别谢我啦，去谢谢阿立吧。你病倒的这几天啊，阿立几乎是寸步不离啊，什么都是他帮忙做的，你可把他担心坏啦。”林妈笑着说道，还看了一眼门外装高冷的黄立。

李岳也看了一眼黄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这股暖意也不知为何让李岳感觉有点害羞，他便微微低下了头。

“切，这就醒了，我还以为你会像娘亲一样没了呢。”酝酿了好一会，黄立才装作不在乎的样站到了李岳的床边。

“你的娘亲……怎么了？”大病初愈的李岳还很虚弱，他小声地问道。

“娘亲也是像你一样，有一天突然一直躺在床上起不来，然后，然后她就消失啦！”黄立好像毫不在意，“虽然家里的人都和我说娘亲不会回来的，但是我知道他们都在骗人！娘亲可爱我了，我们还约好了等下次父亲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戏楼看戏呢！”

“消失了……”李岳嘟囔了一句。

在李岳此时的概念里，消失似乎是与“死”挂钩的，当然他也并不理解这个“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于是他开口道，“所以你娘亲，是‘死’了吗？”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黄立明显有些不悦地打断了李岳的话，“她只是走啦，想和父亲一起回来然后给我一个惊喜！”

话虽如此，但是黄立怎么会不懂他的娘亲到底去哪了呢，说到底，只是他一直在骗自己而已。

自从娘亲“消失”了之后，黄立突然开始疯了一样在临川城到处玩，也经常和其他家的孩子打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黄立相信从小就对他疼爱有加的娘亲看到他这样，一定会心疼地出来把他抱回家。但是事实如所有人所见，没有哪怕一次，有那么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拉住黄立的手对他说“不闹了，我们回家。”

想到这里，黄立的表情落寞了下来，整个人突然没了精神。

就在这时，李岳突然坐到了床边，他轻轻抱住了黄立，头刚好靠到了黄立的胸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你你你，你干吗！”黄立被李岳吓了一跳，他似乎要下意识地退一步挣开这个拥抱，但这个动作仅仅只是微微一动，就被黄立自己止住了。

“谢谢你，我不会消失的。”李岳呆呆地笑了笑。

李岳这句轻飘飘的话却仿佛千斤巨石砸进了黄立脆弱空荡的内心，黄立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但他擦了擦已经湿润的眼眶，强行止住了眼泪，“有，有什么好谢谢的，我又没干什么。”

李岳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黄立。黄立感动之后又是一顿脸红，这是他第一次被除了爸妈和林妈之外的人抱，双手在空中犹犹豫豫，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这充满慌乱的动作有些引人发笑。

“哦哦哦对了，我……我托人，对，托人摘了点火红花，拿来给你吃吧。”黄立终于想到一个能结束现在情况的理由，赶忙开口道。

李岳哪有那么笨，一听就知道肯定是黄立自己去摘的，只是不好意思说，但他也没戳破，慢慢松开了拥抱，“去吧。”

没过一会，黄立拿着一个装着水的小木碗走了进来，里面装着几朵火红花。因为火红花主要吃的是花瓣里的汁水，所以即便李岳身体虚弱吃起来也不会很困难。

吃了几朵之后，李岳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开口问道，“话说，你的父亲一直都没有回来吗？我来这里一年了，都没见过他。”

“父亲在戍边呢。这几年中恒原那边的人一直想要入侵歌行朝，我父亲可厉害了，把他们都挡在外面了，哼哼！”黄立抬起头，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中恒原……”李岳想了一会，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中恒原在哪啊？”

“真是笨蛋，看那么多书，连中恒原都不知道。”黄立轻轻锤了一下李岳的头，“你等着，我去拿地图。”

说罢，黄立便去了自己父亲的房间，拿了一份地图带到李岳面前。

地图上画着一块巨大的大陆，被各种指示线划分成了四大地区。大陆下方不远处有一个椭圆形的大岛，大陆隔海的西北方还有一块大约有大陆四分之一大的陆地，这块陆地的西北方还有一座圆形小岛。

“呐，这是我们在的地方，歌行朝。”黄立指着中心大陆左下角一大区域，“我们是五国里面面积最小的，国力也最弱，经常被上方的中恒原和西北方的岛国长蒙入侵，国主的家族也从古到今都被其他国家看不起。家族的人索性就只对入侵做最低限度的抵抗，每天只想着饮酒享乐，丝毫不在乎国家存亡，所以当他国用‘歌行朝’这个有些侮辱性的名字来称呼我们的时候，他们竟然接受了，并将此立为国名。“

说到这里，黄立明显有些气不过，”父亲在边疆和北方的中恒原军队每天打得不可开交，但是国主每天都在享乐，甚至还经常缩减军饷，真是太过分了！“

不过话题并未在此停留多久，黄立继续指向歌行朝上方一个呈“7”状将歌行朝包裹其中的区域，“这里就是中恒原了，是五国里面面积最大的，差不多有三个歌行朝那么大。这个地方虽然在大陆中心，但是国力强大，人口众多，所以其他国家一直不敢对其轻易冒犯。“

黄立手指向右，所指的地方是大陆最右边的一块地区，“这里是恒谷。恒谷和中恒原原本是一体的，叫做大恒，但是恒谷这个地方地势崎岖，山脉林立，进出都不方便，所以中恒原一直觉得恒谷都是一些未经开化的人。两边人互相看不起了几百年，最后经过几场战争，就彻底分裂了。

黄立接着指向大陆最上方的区域，“这里是汲下川，五国里最尚武的一个国家，从立国之初就基本没有停止过战争，再加上国家和中恒原与恒谷接壤，离长蒙虽隔海但也不远，所以经常四处讨伐，甚至有几次走海路不远万里进攻歌行朝。他们国家也非常自大，觉得一统五国不过和行船渡海一样简单，便把国家命名为了汲下川。“

黄立的手指跨过海面，来到那块大陆西北方的陆地，“这里是长蒙，也是五国里最神秘的地方，得名国家边境四季不散的雾。这雾不管从里面看向外面还是外面看向里面，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其他四国在千年前甚至没发现还有这个地方，是在四百年前才发现的长蒙。长蒙那里的人血脉特殊，大多都有修源的天赋，这也让大家觉得这个地方和我们的生活太过遥远，对其敬而远之。“

黄立的手指来到最下方的椭圆形海岛，“这里是碑林，上面有三座通天高峰，但以前只是无名海岛。某天一群来自各大宗门的高手聚集于此，要在其中争出一个甲乙丙。那次乱战死伤惨重，死者被安葬在海岛上，也导致海岛遍地都是墓碑，所以得名碑林。最后占据三座山峰的是在景岳的第一宗苍宗、在衡岳的第二宗武极门和在银岳的第三宗无洄宗。“

“怎么样，听懂了没？”这样一股脑讲完之后，黄立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岳。

“那这里呢？”李岳疑惑地看向了长蒙西北方的那个圆形小岛。

“那里……”黄立挠了挠头，“这里其实可以不用说的啦，但是如果你要听的话……那岛叫如梦关，是随着长蒙一起被大家发现的，长蒙还警告大陆四国绝对不要靠近。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去过那里的人几乎都没能回来。唯一一个回来的是二百年前汲下川派去的百人考察队的成员。这最后一个调查员不知被谁以什么方式弃放在了汲下川的都城城门口，被发现时嘴中像疯了一般喊叫‘是梦，是梦啊’这样类似的话。在这件事以前如梦关被称为诡岛，这之后才渐渐被称作如梦关。“

李岳本就喜欢读书，听黄立讲这些故事听得他都入迷了。李岳看向黄立，眼里再次露出崇拜的眼神，“你怎么懂这么多哇？”

黄立骄傲地抬起了头，“怎么样，羡慕吧，这些都是父亲教我的，我对这些东西可了解了，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和父亲一样去边疆当战士！”

正在黄立情绪高涨之时，黄府外突然传来阵阵骚动，黄立和李岳都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林妈急急忙忙地进了房间，脸上满是喜意地对着黄立开口，“阿立，你父亲回来了！”

（这本书以前发的时候这节配了一张简易地图，这里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