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七言(8)
在离开了黄府旧址之后,李岳发现,黄立似乎有些开始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黄立的话似乎比以前多了一些,偶尔也会与李岳开些玩笑,脸上的笑容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李岳没有细问,他知道黄立会用自己的方式慢慢看开,而他要做的就是陪在黄立身边,在黄立找不到方向的时候拉他一把。
西疆的城市并没有那么多,因为歌行朝的西边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历史上来自西疆的入侵次数屈指可数,所以歌行朝对这里的海港出入管控比较松懈,因而居住在这里的人很多都会通过海路与中恒原或者长蒙的人进行交易。
因为居住在海边,所以这里的居民每天的餐食中都少不了海味。身居北疆的黄立和李岳都没吃过新鲜的海味,所以一到西疆,两人便放开了手脚,在各个城市中大吃大喝,品尝当地的特色海味。
黄立经常在各种酒家与素昧谋面的人对饮,虽说这两年他的酒量有些长进,但面对这些天天混迹酒家的老油子明显还是差了一大截,常常被人灌得半醉不醒。
由于两人的衣服都是林妈请来专门的裁缝定制的,所以一看起来就像是两位富少。起初二人并未注意这一点,但是到了西疆,这些衣服可没给他们少引来麻烦。西疆的经济本就没有北疆和东疆发达,再加上都城对这里的管控十分松懈,所以常有盗贼山寇,而这些人行凶的目标正是黄立和李岳这种衣着富贵又没有修为的富家公子。
黄立和李岳在西疆旅行的途中有四五次都被盗贼盯上,还好发现的及时,才多次化险为夷。在经历了这几次险境之后,两人也是聪明了些,买了几套普通人家的衣服,花钱也没有之前那么大手大脚了,这才不再被盯上。
西疆的边城是洪城,黄立和李岳本计划半年抵达,可大概是因为西疆新奇的事物太多,两人在路上的停留时间过久,足足过了四个月行程才过半。
黄立和李岳此时正寄宿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村庄,自离开上个城市已过去一周,但离下一座城还有些距离,两人便决定先在这个小村庄休息两天。
经过半年的旅行,黄立内心的阴霾已驱散了许多,这从他越来越频繁的大笑便可看出。而心情恢复的黄立自然有些恢复本性,遇到好奇的事物都喜欢凑上去看两眼。在这小村庄内,黄立不知为何对耕地起了兴趣,他与田间的老农一商量,竟有模有样地跟在老农身边学起了耕地。
哭笑不得的李岳只能在田边边看书边等着黄立,黄立作为新手,技巧不精,给老农生造了许多麻烦,自己也在不注意间摔了几个狗啃泥。一天下来,黄立几乎都在帮倒忙,他不好意思地朝着老农道歉,好在老农脾气也好,哈哈一笑便带过了。
李岳本想叫满身泥土的黄立回去清洗一下,但是黄立却拿上换洗衣服,拉着李岳到了村外的小河边,说是怀念小时候玩水的感觉了,要在河里洗个澡。
李岳无奈地摇摇头,但也没阻止,能看到黄立心情如此高涨,他也挺开心的。
黄立光着身子在河里上蹿下跳, 像小时候一样抓起了鱼。这么多年没下过水,黄立的泳技多少还是有些生疏了,他一个不小心,呛了几口水,竟一时手忙脚乱起来,往河底沉去了。
李岳见此情况,一时也慌了神,他左顾右盼,也找不到什么能帮上黄立的东西,只好急忙脱了衣服跳进水中,往黄立的方向游去。
可李岳是个旱鸭子,从小没下过几次水,那几次还都是被黄立拉着下的小溪,溪水只能漫过他的脚踝。这下呛水的变成李岳自己了,他胡乱挥动着四肢,但是自己也是越沉越深。
就在这时,李岳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两只手,那两只手用力一拉,把他拉到了水面上。得救的李岳拍着胸脯咳嗽着,嘴里止不住地吐出水。
而此时李岳才发现,把他拉上来的人正是黄立。此时的黄立哪有刚刚遇险时的慌张,他正憋着笑看着李岳,嘴角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
“黄立!”李岳自然知道了刚刚都是黄立演的,生气的他用力锤了一下黄立的胸口。
“哈哈哈哈哈哈阿岳你,你刚刚的样子真的好像,哈哈哈哈,好像淹水的猪啊。”黄立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不准笑!”李岳扑腾着双手想靠近黄立一点,让黄立闭嘴。
黄立见李岳要靠近,灵活地往后躲了躲,反而是李岳因为不善水性,又差点倒在水里。
“阿岳,怎么样,我演的像不像。”看到李岳拿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黄立反而嘚瑟了起来,在原地模仿起了自己刚刚假装溺水的样子。
“以后不管你了!”李岳又恼又气地转过身,不再理会黄立。
黄立这时也知道李岳真的有点生气了,他赶忙游到李岳面前,“错了错了,阿岳别生气嘛,你抱着我,我带你上岸,别气啦。”
李岳虽然多少有点不开心,但是对黄立他也提不起什么脾气,也就默认了。
黄立转过身,感觉到李岳从背后抱住自己之后,便慢慢朝岸边游去。
上岸之后,黄立本想再道个歉,但是他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和李岳都没穿衣服,两人此时正光着身子面对面站在岸上。
虽说黄立和李岳小时候都是一起入浴,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也就很有默契地分开入浴了,上次坦诚相对大概都要追溯到将近十年前了。
黄立和李岳顿时都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都没有转过头。黄立慢慢走到李岳身边,声音下意识地小了许多,“我帮你穿衣服……可以吗?”
李岳低下头,不敢看黄立的眼睛,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黄立捡起一旁李岳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帮李岳穿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故意的,黄立的动作似乎特别慢,而且和李岳之间的距离也十分靠近,李岳都能听见黄立比平时粗重许多的呼吸声。
“胖了。”黄立嘀咕了一句。
“跟你吃的。”李岳没好气地回道。
“没事,不嫌弃。”黄立下意识回答了一句,但他说完才发现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对。两人的脸顿时又红了一度。
黄立的动作还是很慢,李岳也没有催促。随着黄立帮李岳扣上上衣最后一颗扣子,两人的视线也刚好撞上。他们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中有一份隐藏不住的炽热,是双方在心中深埋多年的,对某些东西的追求。
但也仅此而已了。
黄立先回过神来,他有些尴尬的回头穿上自己带来的衣服,然后咳嗽了两声,试图缓解当下的气氛,“我们,那个,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李岳低头,没有说话。
洪城比他们想象中要小一些。
离开小村庄之后,黄立和李岳又花了四个月才到达洪城,前前后后用了八个月,比计划多了两个月。
洪城的城主名叫赵广陆,也是黄定山曾经的战友。林妈在黄立和李岳出发之后曾写信给赵广陆说过他们要路过洪城,赵广陆也表示了欢迎。赵广陆得知两人已经到达洪城,便把他们安排在了城主府附近的一处别院,院子不算大,但是住下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晚上的时候,赵广陆在城主府内为黄立二人摆了接风宴。饭桌上,赵广陆特地没有提到黄定山的事情,因为他也知道这件事对黄立打击很大。
赵广陆邀请黄立在洪城多停留一些时日,他空下来的时候可以和黄立去周边游玩。黄立本身也没有特别赶着离开,就答应了下来。
黄立和李岳在洪城度过了将近三月的安逸时光,期间他们吃遍了洪城的美食,也把周围的山山水水都逛遍了。黄立其实挺享受这样的生活,让他感觉仿佛是回到了还在临川城的时候,但是他也知道他的旅行还没有结束,于是在这月结束的时候,他来到城主府,告诉赵广陆自己准备离开了。
赵广陆知道黄立二人也只是路过洪城,便没有过多挽留,由于他自己事务缠身不便送行,就派了副城主为二人送行。
在第二天正午,二人在洪城外,副城主为他们披上了洪城专门送给贵客的绣满海浪纹路的披风。
至此,黄立二人便算开启了旅程的第三段,这一段旅程最后的目标是南疆的祀城。
此时正值二月初,再过两天就要除夕了,而黄立二人离开洪城已有两天,距离最近的城市也还要三天的路程,所以今年除夕大概率要在野外度过了。
入夜,两人行至一片小树林中,树林十分安静,黄立进去探查了一番,也没有野兽出没的痕迹,于是便决定在这里休息一晚。
春节前后,气温也是十分寒冷,两人穿的衣服也厚了不少。同时他们还发现洪城的披风不知用了什么工艺,竟是十分耐寒,于是两人也一直披着没有脱下。
黄立让李岳把帐篷搭好,自己则支起锅点起火,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李岳扎好帐篷之后,黄立那边的晚饭才刚弄好一半。李岳有些疑惑,他们在野外的晚饭无非就是一些干粮和腌肉,应该不用多少时间就可以做好,今天黄立用的时间似乎格外的久。
李岳也不急,就在火堆旁坐下,等着黄立做好晚饭。
晚饭做好之后,黄立把李岳的那份放在碗里交给他,自己也吃了起来。
“阿岳,今天星星蛮亮的。”黄立像是在闲聊般开口。
“是啊。”李岳看向天空,今天的星星确实比以往亮一些。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不?”黄立问了一句。
李岳想了想,“嗯……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
“还有吧?”黄立坏笑了两声。
“啊?”李岳一时间没想到有什么特殊的日子,明显有些疑惑。
“笨啊!”黄立的手伸向火堆旁, 李岳这才注意到,那里有一个反扣着的大碗。
黄立将大碗揭开,里面竟藏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黄立将面端了起来,递到李岳面前,“你是不是真傻了,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我,我生日?”李岳这时才反应过来,今天正好是自己的生日。李岳平时对生日都不怎么在乎,每年不是黄立提起,他自己都快忘了。
“对啊,今年你也二十岁了哦,算成年了吧,生日快乐!”黄立笑了笑,火堆发出的光将他的脸映得火红。从黄立的表情看的出来,他对自己准备的这个小惊喜很满意
李岳的内心满是惊喜,脸上却一时不知作何表情,于是便有些呆滞地看着黄立手中的长寿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啦,有这么惊喜吗,不是每年都会给你过生日吗。”黄立把碗强行放到了李岳手上,“这面和食材可是我走之前特地在城里买的,够用心吧。你也别傻着了,吃吧,现在是冬天,一会面坨了。”
李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大概是因为煮的时间不够,面还有些生,但是对李岳来说,却是难以忘记的美味。李岳的脸上也有些藏不住的笑意,“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不就是一碗面吗,能看到你开心就够啦。”
黄立对李岳的话语和行为一直都如此坦诚,而正是这样看起来呆呆的的坦诚,反而每次都能直击到李岳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快吃吧,吃完了,就送给你去年答应你的生日礼物哦。”黄立神秘地笑了笑。
“礼物?”李岳回想了一会,“那句七言的最后一句吗?”
“是哦。”黄立看起来对那最后一句很得意,“绝对比这碗面还要惊喜哦。”
就在这时,树林间的小路里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黄立站了起来,警戒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不消几秒,几十号身着皮甲的骑马大汉就从四处出现,将黄立和李岳包围其中。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黄立下意识地将李岳护在身后,视线在这些大汉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了唯一一个身负长枪、穿着铁甲的人身上,这个人明显就是他们的领袖。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铁甲大汉骑着马在黄立和李岳身边转了一圈,“呦,穿的还是洪城只送给贵客的披风啊,看这样子,是两位富家少爷吧?”
黄立没有回答,只是狠狠地盯着大汉。
大汉显然也不想和他们多说,使了个眼色,周围立马围上来一群小弟,将两人的行李收下,马也牵走了,甚至连那口锅都没放过。
大汉还注意到黄立和李岳脖子上的祥云项链,他自然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大汉举起手中的长枪,在黄立的胸口上点了点,“小鬼,项链也拿来吧。”
黄立自然是不肯,他的项链是他父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这项链承载了黄立对他父母的所有思念,绝非金钱能衡量的。
“喂,我说,你是不是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大汉看着黄立没有动静,脸上露出不悦,“我们这可是有四十多号人,你们只有两个人。我们一般只抢不杀,但是如果你们不肯配合……”
大汉的长枪随着他的话语慢慢指向了黄立的脖子,黄立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在黄立的内心还有一点纠结的时候,一旁的李岳当机立断,摘下了自己和黄立的项链,然后丢给了大汉。
“看来还是这位小哥识相。”大汉假笑了一秒,然后便无情地转过身,朝周围的兄弟招了招手,“走了兄弟们,今天算是有个好收成了。”
周围的小弟们都举起手欢呼了一声,大汉侧过头看了两人一眼,丢下一个嘲讽的笑容,然后便带着小弟们策马离开了。
黄立冷冷地盯着大汉离开的方向,然后回头向反方向走去,“阿岳,我们走。”
“这……去哪?”
“回洪城,让赵叔出兵。”黄立只丢下这样一句冷冷的回答。
黄立和李岳的行李被劫走,现在身上既无财物也无干粮,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回洪城搬救兵。但是李岳知道,黄立此举更多的是因为那个大汉的举动触及了他的底线。
哪怕那个大汉只劫走了行李,黄立或许都会自认倒霉,但是那个大汉却做了他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动了那条项链。
黄立的底线一直都是他的父母与李岳,而大汉劫走的那条项链正是黄立留下的最后与父母有关的东西,上面还刻着李岳的名字,一直以来这条项链都被黄立视作珍宝。
而竟然有人碰了黄立的底线,他自然不会乖乖挨打。
没了马匹,两人从此地回到洪城至少需要一周多的时间,路上还可能会遭遇缺少食物的问题,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都要帮黄立,两人没走出树林多久,竟就在树林外遇到了前往洪城的商队。
黄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商队领头自然也认识他们身上穿着的披风,也就同意了带二人同行。
商队因为携带了很多货物,前行的速度没有那么快,回到洪城用了三天的时间,比起两人离开的时间慢了一天。
一进城,黄立就找到了赵广陆,并且说明了情况。赵广陆听闻此事也是十分气愤,让黄立描述当天所见的山寇相貌。
黄立描述过后,赵广陆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屑,他表示此人他一直知道,是洪城附近的一个小山寇,名叫秦武。洪城一直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是因为目标太小,平时的行动也比较低调,赵广陆也就一直没有管他们。而这次,秦武明显惹了不该惹的人,赵广陆答应黄立,第二天就出兵捉拿秦武。
第二天一大早,赵广陆便亲率一支精锐小队前往秦武的大本营,黄立和李岳也在队中。
秦武大本营的所在地里洪城并不远,仅有半天的行程,那天晚上他们出现在那里大概率是去某个较远的村落收保护费了,
赵广陆对此事十分上心,所以命令小队快马加鞭,仅在黄昏,小队就到了秦武大本营所在的山脚下。
“秦武那厮的老窝就在山腰,我们在此等到太阳下山,他们放松警惕之时,再一举进攻,将他们拿下。”赵广陆向小队的众人重复了一遍早就制定好的计划,同时让黄立和李岳留下,等行动结束,他们自会带着被劫走的东西回来。
但是黄立不肯,他坚持要亲手拿回自己的项链,赵广陆也是黄定山的老战友了,知道黄家人的脾气都比较犟,就没有再阻止黄立。
众人先摸到了山腰,潜伏在秦武的营地周围,而秦武确实如赵广陆所说只是一个小山寇,他所谓的大本营也只有木质的围栏和几座临时搭建的木屋,
太阳没过多久就缓缓落下,在天空逐渐被深黑替代之后,赵广陆一声令下,整支小队便冲向营地。此时秦武的营地内还在做着晚饭,他们丝毫没想到会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小队对他们进行奇袭,他们一时间溃不成军,几乎可以说连抵抗都没有。
秦武在被擒之前也不忘大喊着让小弟把营地烧了,东西即便自己不能留着也不要让公家拿了去。
秦武被两名军人押出了大本营,灰头土脸的他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的黄立,他这下才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但他明显没有一丝悔过的意思,甚至还远远地朝黄立吐了口痰。
“你这畜生,把我的东西放到哪了?”黄立走了上来,眼神中的凶狠不比秦武少上多少。
黄立的眉眼间本就有遗传自黄定山的威严,此时他的眼神着实把秦武吓了一跳,但秦武对他还是不屑,“切,你的那些破烂玩意都在仓库,倒是那两条项链我挺中意的,放在我营地正中的私寝。但是你也别想拿回来了,我早就把我的私寝一把火烧了!”
黄立听闻,一个箭步便冲进了营地,速度快到周围的士兵都没有拦住他,而他的目标正是营地中间,那处火烧得最旺的秦武私寝。
黄立冲进大火正旺的木屋,他与李岳的项链便挂在墙上。黄立见状大喜,拿起项链就要往外跑,可就在这时,几块横梁从屋顶掉了下来,刚好砸在了黄立身上,黄立吃疼,一个踉跄就倒在了地上。
黄立此时眼前一片模糊,他努力向门口爬去,但背上的横梁压得他动弹不得。就在黄立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他隐约间看见李岳带着一众士兵朝他跑来,而越来越多的横梁在此刻掉在了地上,将门死死挡住,再然后,黄立便失去了所有力气,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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