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遥长 2025.12.15

第一幕 若如春(2)

啭啼春在她六岁那年,因为家里贫穷,无力赡养,于是被父母交给了慈幼局。

在某一天,啭啼春独自一人在后院哼唱刚学会的儿歌时,被院外路过的逢春班班主叶文松听见了。啭啼春的歌声稚嫩而干净,令当时的叶文松只觉如沐春风,便与官员办理了手续,领养了啭啼春。

啭啼春原本的名字叫林二丫,被叶文松收养之后,由于歌声动人,叶文松便将她改名为啭啼春,并让她跟着班里的师傅学习唱戏。

啭啼春在唱戏方面的天赋超出了师傅的想象,根据她的师傅所说,啭啼春生来就是唱戏的料。

逢春班已成立九十余年,由叶文松的爷爷叶逢春建立,在南疆有着不小的名声。而在啭啼春十二岁时,便开始上台和班里的一众前辈演出,还受到了几乎所有观众的欢迎,渐渐地,啭啼春获得了一个名号——“南部第一花旦”。

今年,啭啼春十六岁了,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逢春班的头牌,每次有她在的演出都是一票难求。

今天啭啼春演的戏名叫迟念音别儒韩凌,这是她最喜欢的戏。

故事其实很简单,一个出身平凡的艺伎迟念音,在年轻时遇见了仕途不顺的书生儒韩凌,两人一见钟情。儒韩凌答应迟念音,待得他考取功名,一定回来赎出迟念音,并和她大婚。

两人的爱情没有持续多久,儒韩凌去都城赶考,路上死于山贼,至死都还留着他们两个的定情信物——一本迟念音最喜欢的唱词。迟念音在家乡苦等儒韩凌多年,最后白了长发,英年早逝。

啭啼春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喜欢,但是出演这部戏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每次都能完全代入迟念音,每至悲处,总是不禁潸然泪下。

“这迟念音曾经可确有其人,面容姣好、歌声婉转,说不定啊,她在天上特地照顾了你呢。”叶文松开玩笑地对啭啼春说。

作为远近闻名的戏班,辗转各地唱戏是逢春班的常态,啭啼春也早已习惯在马车上奔波于一个又一个城市的生活。

今天的目的地是樊州,南疆的贸易中心。

这并不是啭啼春第一次来樊州,作为南疆几乎最繁荣的城市,逢春班经常来这里演出。窗外的景色对啭啼春来说并不陌生,她看着街边一个个熟悉的商铺,脑子里只想着一会表演结束去哪个摊子吃点樊州特产。

而就在这个瞬间,啭啼春恍惚间看见窗外似乎有一个高瘦的青衫男子与自己对视了一眼,她定了定神,再次看去,只见一位面容清秀的儒雅书生正在路上缓步行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啭啼春本想看得再仔细些,但是下一秒,马赫就带着她离开了这条街道。

啭啼春并没有在意这件事,毕竟这种路上偶然间的对视再正常不过了,很快她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一转眼便到了定好的戏楼,一班子人在后台忙着化妆和准备道具。

“小胖,帮我把化妆的行李拿过来。”啭啼春对着不远处一个憨厚的胖男孩说道。

男孩名叫林元朗,因为家里没钱被送到戏班打杂,今年不过十五岁,但在班里也有五年了。林元朗脾气好,看起来也憨憨的,每天脸上都带着笑,班里的人都很喜欢他。

“知道啦春姐。”林元朗应了一声,便转头去马车上拿啭啼春的化妆盒了。

虽说班子里有专门化妆的人,但是啭啼春还是喜欢自己化妆,她化的妆总与他人有些细微的不同,她说这都是根据她对角色的理解加上的。

今天的戏楼毫无意外的一票难求,早早就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啭啼春精妙的演技和悦耳的歌声。

终于,时间到了,幕布缓缓拉开,一众角色登场。

戏台上的啭啼春看起来丝毫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的一颦一笑,一步一动都仿佛是那个美艳动人的迟念音。

台下的观众看着啭啼春,都不由自主地入了神,心中的每一分情绪都在随着迟念音的人生而起起落落。

啭啼春的歌喉一如既往地动听,每次开喉都能引得台下阵阵叫好。叶文松也在台下看着啭啼春的表现,他每次看啭啼春演戏时都不由自主地感慨,这个女娃在唱戏方面的天赋真的高的吓人。

演出顺利谢幕,在照例感谢了台下的观众之后,演员们便回到了后台准备卸妆休息。

啭啼春一向是最快的那个,每次她演完戏都会去城里逛逛,叶文松也不会拦着她,只是会叫上一两个人陪她一起出去。

今天陪啭啼春出门的是林元朗和另一位打杂的男孩,名叫方礼,和林元朗一样也是个胖男孩,今年十六岁,是在班里演净角的演员方武的孩子。

方礼生性寡言,但是做事勤快,人也实诚,虽然不经常和他说话,但是大家把事交给他做都挺放心。

“春姐春姐。”出了戏楼之后,林元朗凑到了啭啼春身边,“我想和方礼去东边的集市看看。”

啭啼春看了看林元朗和身后的方礼,她一直觉得林元朗很喜欢跟在方礼身边,方礼对一直在身边瞎转的林元朗似乎也不讨厌,反而在面对林元朗对他提出的一些看似很不合理的要求时,表现出了多一倍的耐心。

“小胖, 你为什么一直缠着方礼啊,你也不怕人家烦。”某天,在林元朗又让方礼跟自己出门逛逛的时候,啭啼春问道。

“……不烦。”方礼看了看身边的林元朗,然后接了一句。

“嘿嘿,看到没有春姐,人家都不烦,你就别操心啦。”林元朗得意地哼哼了两声。

啭啼春此时还不能理解林元朗和方礼的关系,但是她在无聊时也喜欢看着林元朗在方礼身边乱蹦乱跳的样子,也算是给生活添了点乐趣。

“又要去疯。”啭啼春戳了戳林元朗的脑门,“盘缠够不够,要不要姐姐给你点。”

“不用啦,谢谢姐姐。”林元朗笑嘻嘻地挠了挠头,“那我们先走啦,春姐。”

目送两人往东边走去,啭啼春这时也在想着自己该去哪逛逛。负着双手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啭啼春的视线在街边的每一个小铺停留,但是一直没有找到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在路过一条小巷时,啭啼春注意到里面坐着一位老者,老者头微下垂身着黑袍,黑袍上有一片对称的白色绣纹,面前摆着一块大布,布上放着许多首饰。

小巷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啭啼春在巷外并不能看清老者到底在卖什么首饰。虽说这小巷看上去有些不对劲,但是好奇心还是驱使着啭啼春走进了小巷。

走进小巷,老者好像是听见了啭啼春的脚步声,于是抬头看向了她走来的方向,啭啼春这时才注意到老者的双眼浑浊,好像已经失明了。

“您,您好?”周围有些昏暗的环境和面前怪异的老者令啭啼春感觉有些害怕。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把头垂了下去。

啭啼春定神看了看老者卖的首饰,这时才发现这些首饰都不一般,每件首饰都色彩缤纷、外形华丽,似乎都是用她从未见过的宝石精心雕琢而成,皆是令觉得眼前一亮。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大多都爱美,啭啼春顿时就被这些新奇的首饰吸去了目光。啭啼春在摊前蹲了下来,看着首饰的眼睛就像在发光一样。

“姑娘,你很喜欢?”老者开口问道。

老者的声音十分沙哑,开口时把啭啼春吓了一跳。

“是,是啊。”啭啼春看着老者,老者依然头也不抬,甚至啭啼春都看不见他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我见你有缘,便送你一件吧。”老者继续说道。

“送我?”啭啼春有些惊讶,这些首饰明显价值不菲,自己与这老者只是第一次相见,老者却要送自己这么珍贵的礼物,这令啭啼春不免心生怀疑。

“老夫在此摆摊数天,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老者淡淡地解释道,“相逢即是缘,你便挑一件去吧。”

啭啼春本来就对这些首饰喜欢的不得了,听到老者这么说,也不再推脱,便从中挑出了一件镶着赤红色宝石的银手镯。

老者虽失明,但却仿佛能看见面前的一切,他笑了笑,“此手镯产自汲下川,乃是用汲下川数一数二的稀有宝石不归阳所修饰。这手镯可是老夫这里最值钱的首饰了,姑娘属实是好眼力啊。”

“不归阳?”啭啼春看着手镯上的红色宝石,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啊,不归阳。”老者的眼睛似是流过一道精光,“这有些太阳一落,可再也不会升起了。”

啭啼春还想追问,但是老者已经低下了头,明显不想再进行任何解释。

啭啼春倒也不是那么在意这个答案,毕竟对她来说,能得到一件如此漂亮的手镯已经是今天最大的收获了。

心情甚好的啭啼春哼着歌向小巷外走去,想着一会去东边的集市吃点小吃,说不定还会遇见林元朗和方礼。

就在啭啼春要走出小巷时,她突然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三名面容粗犷的大汉正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靠在小巷的出口。

啭啼春一皱眉,她刚刚进来的时候可没注意到巷口有这三位大汉。啭啼春本想装作没看见这三人,直直走出小巷,但是其中一人却伸出手将她拦住了。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玩呢?”这名大汉开口道,声音里充满了轻佻。

“请让开。”啭啼春想掰开大汉的手,但是凭她的力气明显掰不动这名高大的壮汉。

“别急着走嘛,我们哥几个怕你迷路,想着送你回家呢。”大汉贱笑了几声。

“不需要,谢谢。”啭啼春蹲下身子想从大汉手下钻过,但是被另一名大汉拦住了。

啭啼春自知敌不过面前几位大汉,转头看向背后,想向那位老者求助,但是当她转头时,却发现背后的小巷里空无一人。

“在找谁呢小姑娘,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啊?没事,叔叔们马上带你回家。”

几名壮汉渐渐向啭啼春靠近,啭啼春一步步向后退去,眼神逐渐慌乱起来。

“呦,小姑娘,首饰这么金贵呢,是哪家的大小姐啊?”壮汉看到了啭啼春手上的不归阳手镯,眼里满是贪婪。

啭啼春下意识地护住了手镯,但是三名大汉可不跟啭啼春讲道理,直接上前抓住啭啼春的手,抢过了手镯。

“啧啧啧,哥们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首饰,看来今天可是要赚大发了。”大汉摸了摸下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小姑娘,不想出事的话,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啭啼春此刻紧张得能听见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但她不会法术,也不会什么武功,根本不知道此刻能怎么办。

“这位小姐都说了她不想跟你们走,几位不必这样纠缠吧。”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三名壮汉转头一看,发现巷口站着一位年轻的青衫书生,壮汉自然是不屑,“喂,你一个书生就别来逞英雄了,小心我们连你一起抓走了。”

“你们真要如此?父亲说,非必要时最好不要动武。”青衫书生浅浅叹了口气,三名壮汉顿时感觉周围的气温都下降了十几度,令他们忍不住打起寒颤。

“你是修士!”其中一名壮汉反应了过来,与其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当即决定撤退。

“且慢。”三人从书生身边穿过,却被书生用薄薄的冰墙拦了下来,“你们好像还抢了这位小姐的手镯吧。

听到这句话,三人知道今天必然是要颗粒无收了,他们一咬牙,丢下了手镯,然后跑出了巷子。

书生弯腰捡起地上的手镯,然后缓步走到啭啼春身边,“姑娘,你的手镯。”

还有些后怕的啭啼春看向书生,此人面带微笑,相貌清秀,举止十分儒雅,明显是教养极高之人。

“你……我们见过?”啭啼春看清了书生的脸之后才想起,这名书生似乎就是今天早上在马车上偶然瞥见的人。

“嗯?小生不敢断言与姑娘见过,不过,确实有些面熟。”

啭啼春接过书生手中的手镯,“谢,谢谢你。”

“哪里的话,不过举手之劳,无需言谢。”书生微微一笑,“不知姑娘家住何处?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啭啼春略微低下头,不好意思与青年对视,“我现在暂住在迎凤楼,离这不远。”

“迎凤楼。”书生想了想,“姑娘可是逢春班的人?”

啭啼春点了点头,“我名啭啼春,是逢春班的花旦。

“原来是春先生,久仰大名。”书生后退半步,双手作揖,“我名傅离,年方十八,是樊州一届无名书生,听闻先生大名已久,没想到能在此处相见。”

“不敢不敢。”啭啼春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今日是您搭救于我,应该是我感谢您才对。”

“不必感谢。”书生淡笑一声,“今日竟如此有缘,那逢春班明日的表演,我可必定要到场观看。”

“嗯……嗯。”啭啼春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Attributes to the Author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