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遥长 2025.12.15

第一幕 若如春(5)

要傅离说,今年的春花开得比以往几年要旺盛许多,放眼望去,城外尽是各色花朵树木争奇斗艳。

可若是要啭啼春说,她大概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不是因为啭啼春不知如何形容,而是啭啼春的思绪并不在此。

啭啼春的动作似乎没有平时那么自然了,举手投足间似乎都多了几分拘谨。

若是要问啭啼春这是为什么的话……

“春小姐,可有想去的地方?”在啭啼春的魂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去的时候,傅离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我……我也不知道。虽然来过樊州多次,但是倒也没有在城外逛过。”啭啼春定了定神,然后如实回答。

“嗯……”傅离放慢了脚步,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要带啭啼春去哪。

啭啼春略微转过头,悄悄看着身边正在思考的傅离。

傅离依然是一袭青衫,举止儒雅,温润如玉。啭啼春总感觉每次看着傅离的时候,他都是这般,哪怕已经过了两年,身边的这个人都好像没有丝毫改变。

是不是这个世界在他眼中也是如此不变呢?

“傅离,你觉得我们身边的城邦,土地,山川河流,是一成不变的吗?”啭啼春下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

“并非如此。”听到啭啼春提出的问题,傅离停止了之前的思考,“曾经我以为这个世界只是如我们所见,但是直到成为修士之后,我才能看见环绕在我们身边的源与气。所以在我眼里,我们周身的大多数东西都在改变,但总有东西要保持恒定,这才是构建此世的平衡法则。”

“所以……你是恒定的那一部分吗?”啭啼春不是修士,自然听不懂傅离口中所描述的世界,所以她只能从傅离的话语中挑出出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不止我是。”傅离看着啭啼春笑了笑,他明显知道答案,但是好像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切……”看到傅离这个样子,啭啼春突然有种自己被戏弄了的感觉,于是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惹春小姐不高兴了吗?”看到啭啼春的样子,傅离略微弯了弯腰,让自己和啭啼春的距离近了一点,“那为了赔礼道歉,我刚刚想到一个踏青的好去处,不如就和春小姐一同前往?”

啭啼春自然会同意,但是她还是保持了一些小女生的矜持,视线移开,装出犹豫的样子。

傅离弓起手,适时地向啭啼春伸出了手肘。看到傅离靠近的手肘,啭啼春先是一愣,然后瞬间红了脸,傅离似乎也不着急,只是在原地站着,然后用他那最标志性的单着笑意的眼神,淡淡地看着啭啼春。

于是最后,啭啼春还是不出所料地拉住了傅离手肘的一小块衣服,傅离也不出所料地还是那样笑着,两人也就这样,不出所料地前往了傅离所说的踏青地。

在集市里闲逛的叶文松百无聊赖地看着两边的小摊,说实话,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能做什么,毕竟他其实对市集一类的地方没什么兴趣,今天只是单纯来这里散散步的。

偶然间,叶文松看到路边有一家卖水果酥山的小摊,他倒是有听说这东西最近在年轻人之间很流行,不过自己也没有喝过。

抱着有些好奇的心理,叶文松走向了那个小摊,即便现在还是春天,那个小摊的生意还是很火热,周围全都是在排队的人。不过叶文松也没什么着急的事情,就在后面排起了队。

“方礼,要排多久啊。”

就在叶文松排队时,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叶文松向前看去,发现在队列的前端正站着林元朗和方礼两人。

“快了。”方礼的话还是如往常一般少。

又过了四五分钟,两人总算是买到了水果酥山,然后走到了小摊后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叶文松对林元朗的印象比较深,因为林元朗的母亲和他是故交。林元朗是在他十岁的时候被送到戏班打杂的,原因是他的父亲因为嗜赌欠了一屁股债然后跑路了,他母亲迫于无奈就把林元朗送到了戏班打杂,算起来也过了七年了。

关于方礼,叶文松倒是印象比较少,虽然方礼的父亲是班子里资历最老的净角演员,但是方礼平时总是闷闷的,一两天都不一定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所以叶文松反而对他没了什么印象。

不过叶文松倒是经常见到方礼和林元朗凑在一起,他还在一边开过林元朗看起来像方礼小媳妇的玩笑,叶文松记得,那时似乎两个人都没有反驳,方礼是转过了脸,林元朗是低下了头。

叶文松倒也不想深究这些,毕竟在他们这个年纪能找到一个玩得好的朋友也挺好的,叶文松还打算等等买到酥山了到他们身边和他们聊聊天。

此时,林元朗正对着盘子里的酥山大快朵颐,方礼一只手撑着头在桌对面看着,碗里的酥山没动几口。

“你不吃吗方礼。”林元朗边吃边开口,他的眼神一直盯着方礼面前的那盘酥山。

方礼一看林元朗这个眼神就知道他肯定没吃够,于是把自己的那盘推到了林元朗面前。林元朗憨憨地笑了两声,也没有客气,转头吃起了方礼那份酥山。

林元朗的进食速度超过了叶文松的想象。叶文松这里还剩两个人才排到呢,林元朗那边已经在三分钟内把两大盘酥山全解决了。

等林元朗吃完东西之后,方礼好像是习惯性一般伸出手擦掉了林元朗嘴边的冰渣,然后林元朗站了起来,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走吧!”

看到这幕,叶文松无奈地笑了笑,心里想着怪不得林元朗能吃得这么胖。

两人渐渐走远,叶文松倒也没想着追上去,毕竟本来也就打算随便聊聊,没碰上就算了。

在林元朗和方礼快要走出叶文松视野时,叶文松无意识地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却看见林元朗偷偷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方礼的手。方礼明显愣住了,他转头看向林元朗,林元朗正红着脸对他傻笑,接着,脸上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方礼竟然笑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握住了林元朗的手。

这一幕的发生明显已经超出叶文松想象。要是说这只是朋友之间的牵手,那两人完全无需那么多眼神之间的交流,可即便是在朋友之间,叶文松似乎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明显叶文松无法用自己之前的见闻解释这一切,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结果,是曾经只在与朋友的闲聊中才偶然聊起的词。

“这位兄台,你的酥山做好了。”

就在叶文松思绪万千时,小摊的老板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转头谢过,然后接过了酥山,到后面的座位上坐下了。

坐下后,叶文松再次看向林元朗和方礼之前的位置,但是两人已经走远了。叶文松眉头紧锁,过了好久才缓缓叹了口气,他只能告诉自己刚刚发生的那些只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的想法了。

而在远方,牵着手的两人走在街上,丝毫不知道叶文松刚刚就在他们的旁边。

傅离带啭啼春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就到了他所说的踏青的好去处。

两人所到的地方是城外的一处桃花林。桃花在春时总是盛开的最旺盛的,满眼的淡粉色并不令人觉得单调,反而是每朵桃花恰到好处的不同让这一片花海看起来有一种和谐的层次感。

桃花林并不大,而且此地离樊州城内有些距离,所以也看不到人迹,若是在这里踏青,虽说少了几分人气,但是却令人放松安心。

“此地家母曾经常带我来的地方,她说这里的桃树有很多都是她在小时候与家里人一起种下的。”傅离走近一颗桃树,将手轻轻放在树干上,“往年春时,我们一家总会来此处踏青。”

啭啼春看着眼前的桃花林,眼睛好像在放光一样,毕竟对于大部分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来说,满眼粉色的桃花林很难不让她眼前一亮。

“这里好漂亮啊,不过为什么我以前来樊州好像都没看到过这里?”在心里感叹了眼前的这番美景之后,啭啼春似乎发现了不对。

她之前来过几次樊州,也曾经过这附近,但是在她的记忆里这附近以前似乎没有桃花林。

“是家母的障眼法。”傅离解释道,“这片桃花林其实不大,早些时候被我家里买了下来,家母刚好也是修士,就在这块地方下了障眼法,只有家母允许的人才能进来。“

“那我……”啭啼春想了想,自己好像也并未受到傅离母亲的允许,为什么能看到这片桃花林呢?

看出了啭啼春的疑惑,傅离走回啭啼春身边,“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啭啼春跟在傅离身后,傅离带他走到桃花林的正中。再这树林的中心,周围几米都没有一颗桃树,只在中间有一座坟墓。

坟墓不大,在没注意的时候大概率会被下意识无视,墓边也没有什么祭品,但是墓碑和周边却是一尘不染,看起来有人精心打理过。

“这是……“啭啼春惊讶地用手捂住了嘴,她大概能猜到这是谁的坟墓。

“你大概猜到了,这是家母的墓。”傅离淡淡一笑,眼神却黯淡了几分,“家母在八年前过世,那年我十二岁。”

“去世之前,家母曾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一定要把她安葬在这桃花林正中,不用上供,无需祭拜,因为她知道她种下的这片桃花林会照顾好她。“

“在家母去世之前,被她主动带来桃花林的人会被桃花林记住,今后就可以看到这片桃花林。而在母亲安葬在桃花林之后,这片桃花林好像自己有了生命一样,专门在树林正中为母亲空了一块地,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桃花林会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可以进入这片树林的人。“

傅离看向桃花林中那座墓碑,“其实我有犹豫过要不要带你前来,但是我知道,如果这片树林集成的是母亲的意志的话,你一定可以看到。”

啭啼春楞了一下,在理解了傅离的意思之后脸瞬间红了起来,马上偏过了头。傅离看到啭啼春这样,只是笑了笑,然后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两人就这样在满眼春色之下维持着暧昧的氛围。

“离,见花如面。

不知二十岁的你是否有了心上人呢?如果有的话,带她去桃花林吧,我和你父亲也是在那里相识的,所以后来才将那块地买了下来。

我到现在还记得在你很小时候,我们一家一起去种桃树的日子,娘亲也很希望每一年都能在春时和大家一起去桃树林,但是这件事,以后也许只有我的桃树可以替我做了。

照顾好自己,也提醒你父亲照顾好自己,他经常一工作起来就忘了休息,别让他累坏了身子。

如果哪天想我了,记得去看看桃花林,我一直在那里。“

夜晚,傅离在油灯下看着手上的信,一言不发,神情如不见月光的天边一般沉重。

这是他母亲桃见滢在去世前为他留下的信,足有十封。桃见滢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把这十封信交给了傅离,让傅离每一年的春天就打开一封。

这些信都是用桃花瓣封口,这些桃花瓣被桃见滢施了术法,永远不会枯萎。而见花如面,是桃见滢写信独有的起笔,每次傅离看到这四个字,就能想起自己与母亲之间的种种往事。

这十封信每一封都很短,字体也有些歪曲,是因为写下这些内容时桃见滢早已病重,用尽全力也只写下了这些。

“母亲,不知啼春,是否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呢?”

傅离长叹一口气,将信封上的桃花瓣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里,此时,盒子里已经有八片花瓣了,代表着距离桃见滢过世,已经过去了八年。

再次想到母亲过世,除了悲伤,还有另一股怒意盘踞在心底,因为他知道,母亲的过世的疾病根本不是突发,而是有人故意毒害。

而一想到这,傅离看向樊州中心,眼神渐渐凌厉起来,因为导致他母亲去世的罪魁祸首就在那里。

合上木盒,傅离轻轻吹灭了油灯,他知道,自己一定有一天会与那个凶手对峙,但是不是现在,还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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