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他是见过光的。

一点点的，透过被遮蔽的天空，在地面上闪烁了几下，然后倏然消失。

这座城市的天空，被不知来处的乌云，遮蔽了18年。

而他，在这里生活了18年。

又是一个早晨。他起床，如往常一般洗漱，吃完早饭，然后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下周要高考了，等考上了外省的大学，是不是就可以见到光了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在班上排名中游，有三四个玩的不错的朋友，穿着只要舒服就好，吵架了会先道歉，自身的想法和别人冲突的时候，也会退让。

他就这样活了18年，他觉得，这样活着就好了。

但是今天，他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蹲在路边的人，是他同年段的同学。他不记得这个人叫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蹲在路边是为了什么，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诶诶，同学！”

被叫住了。

那个人激动地指着地面，那里有几个细小的光点，让他也忍不住驻足了一会。但那个光点，没过几秒就消失了。

“很神奇吧？是光啊！我们这里也是有光的！”那个人大步走到他身边，脸上有说不出的激动。

“你第一次见？”他问。

那个人摇摇头，“不是第一次见，但这种东西，不管见到几次都会激动的啊！”

“你喜欢光？”

“不只是光，”那个人摇摇头，“这个世界上所有我没见过的东西，我都很好奇！”

啊，是那种好奇少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最应付不来这种人。

“呀，遭了，这么迟了，我还要值日，先走了！”少年看了一眼手表，发现时间不对之后，跟他打了个招呼就焦急地跑了。

希望以后不要再见了。

他这样想着。

高考结束了。

报考的时候，他听从父母的话选了一所本地的大学。虽然内心多多少少还是对外面的世界有一点期待，但他还是听从了父母的安排。

“我觉得，如果留在这里，是看不见未来的。”

和那个少年莫名其妙成了朋友。报考完那天，他们见了一面。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啊，”少年指了指灰暗的天空，“在这里，什么也看不到啊。”

“看到的东西太多，眼睛会累的。”他低下了头，这个回答像是在敷衍他自己。

少年走了，去了别的城市。

“我想去寻找光。”临走前，少年这样对他说。

他不知怎么回答，所以只点了点头，“祝好。

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那个少年了。

他在咖啡店散心的时候，偶然间在手机里翻看到少年的照片，于是这样想到。

那个少年，找到自己的光了吗？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到了那个少年。

少年的面色憔悴了许多，脸上已经找不到十年前那种对于未来的满怀希望，头发也乱糟糟的。现在，他或许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怎么了？”他问

“外面的世界，也是没有光的。”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然后走了。

第二天，他听见公司的同事在讨论，一个男人在市郊自杀了。那里，是曾经本市最后一个被仍有阳光的地方。

他默然。

他被邀请去了男人的葬礼。男人的母亲说，这是男人在家里留着的字条上写的

一个个亲朋好友在男人的灵柩前哭着发言，说着自己和男人之间的回忆。

轮到他了。

他走上前，看着男人的遗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和男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回忆。

最后，他想到了，男人的灵柩是朝着东方的，因为听说，那里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斟酌了一会，然后缓缓开口，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