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七言（2）

灵魂是一位男性，身材年龄都与黄立相仿，一身布衣，眼神一直看向黄立，下半身如浔湍见过的所有灵魂一般虚幻不定。

灵魂发现了浔湍的眼神，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向浔湍点了点头，然后又再次看向了黄立。

这是浔湍天生就有的能力，灵魂视界。这灵魂视界不仅可以让他看到世上还未消散的灵魂，也能加深他与灵界和现世的沟通，加快他的修炼。

据浔湍师傅说，他捡到浔湍时浔湍的气息几近消失，是师傅的直觉觉得此子必成大器，于是说通了几位长老，花了三天三夜才将浔湍救回。也是因为这次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经历，使得浔湍拥有了灵魂视界，而浔湍

确实如他师傅所遇见的一般，天赋异禀，仅仅二十三岁就修得化境。

浔湍见过很多追随生者的灵魂，大多都是因为在生前与生者结下了不解之缘，或是怨气太重。而黄立身边的灵魂平和稳定，能停留的原因明显是因为前者。

“二位少侠不如来我屋里少坐片刻？我这里有些外地带来的特产。”黄立诚挚地邀请道。

“好啊，我刚好饿了。”千户云爽快地答应了，但是浔湍却说自己要回房间休息，就先走进了房门。

等千户云和黄立走进客房，浔湍又再次走了出来。浔湍的眼睛再次睁开，随着蓝光流淌，他又看到了那个灵魂。

“灵魂不能进入生者居所，所以你只能在外面等着。”浔湍对灵魂说道。

“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灵魂开口，声音有些柔弱，听起来不太健康。

灵魂的衣着和声音会继承自生者生命的最后一刻。浔湍据此推测，这个灵魂也许是病死的。

“可否告知姓名？还有……你去世多久了？”浔湍问道。

“李岳，去世半年了。”

“那你为何在此跟随黄立，不肯消散？”浔湍追问。

“因为……我想知道七言的最后一句。”李岳犹豫了一会，然后长叹一口气，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干活不会干，让你看家，猪圈里的猪还被偷了，真不知道留着你这个小废物有什么用！”在破旧茅草屋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女声，紧接着，一个四肢粗壮的女性拎着一个大概七岁的胖男孩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然后把男孩半扔到了地上。

“以后别回这个家了！本来日子就不好过，还得照顾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女人指着他吼道。

“不要，不要，妈妈！”男孩大哭着爬向女人。

屋外正下着暴雨，男孩稚嫩的哭喊声在雨幕中显得那么无力。男孩看着面前的母亲，再看着坐在屋里叼着烟斗面无表情的父亲，仅仅在六岁时，他就已经体验到了来自家庭的深深的绝望。

女人没有给他一点希望，毫不犹豫地重重关上了门，而男孩的哭喊声和女人沉重的关门声，在此刻一起被雨声吞噬了。

大雨带来的寒冷在一点点夺取男孩的生命。男孩踉踉跄跄地走到泥路中间，希望能找到一个去处，却被地上的石块绊倒，摔得浑身是泥，身体也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砸出了许多伤口。

男孩蜷缩在地上，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一般停止了哭喊，闭上了双眼，只是小声地啜泣。男孩也知道，自己的生命或许就结束在今天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男孩感觉浑身发烫，嘴里也开始止不住地咳嗽。男孩越来越害怕，即便他对死亡没有概念，他也知道被村里人说死了的老人家再也没出现过。

“死”就是消失吗？

“喂，你，就那个脏兮兮的家伙。”就在男孩已经准备在恐惧和无助中接受死亡时，一个声音从他身边传来。

男孩突然感觉雨停了，他有些惊讶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与自己年龄身材都相仿的男孩正举着伞。

举伞男孩一身锦衣精致高贵，连手中的油纸伞都是用金丝绣了边。此时举伞男孩正一脸高傲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孩，“我是临川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霸王黄立，你叫什么？”

“李……李岳。”倒在地上的男孩虚弱地开口。

大概是孩童善良纯真的天性使然，黄立把浑身伤口的李岳接回了自己的家，还命下人去给李岳找了城里最好的医师。

经过几天的诊治，李岳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医师给李岳留了一些草药，让他敷在伤口定时更换，但是他因为受寒引起的肺病怕是一辈子都要落下病根。

不知道去哪疯的黄立带着一脸淤伤回来了，门口的照顾他的老女佣急忙凑了上去，“哎呦我的小少爷，你又和哪家小孩打架啦？”

“西边的那个王志明，那个家伙根本打不过我！但是他太卑鄙了，竟然叫了几个人一起打我。”说到这里，黄立有些得意的举起了手，手中是一颗还带着血的牙齿，“别担心林妈，我可是临川小霸王，虽然他们人多，但

是那个黄志明还是被我打得牙齿都掉了，在地上捂着嘴哭呢，哈哈！”

“哎呀，怎么还把人家牙齿打掉了呀！”林妈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大腿，无奈之余又赶忙叫住了刚刚走出黄府的医师，让他给黄立看看伤口。

李岳被黄立安排在黄立房间的侧卧。这个地方一般是下人为了方便照顾他起居住的，但是为了展现自己的独立，黄立早就让林妈搬了出去，这个空下来的地方现在也成了李岳的暂时居所。

侧卧的门还开着，李岳可以清楚地看见医师带着黄立走了进来。医师观察了一会之后，拿出一些草药抹在了黄立的伤口处，黄立明显吃疼，眼睛都下意识地闭上了。

但是此时，黄立瞥见了李岳从侧卧探出的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看到这个眼神之后，好强的黄立顿时端正了神情，强忍着伤口的疼痛，表情一点都没有改变。虽然黄立满头大汗的颤抖着的身体出卖了他，但是在什么都不懂的李岳眼里，他只觉得黄立就是个小英雄，因为他自己不久前也被涂过草药，那感觉疼死了，而黄立竟然能面不改色。

涂完药之后，松了一口气的黄立来到了侧卧，他站在李岳身边，“你好啦？”

李岳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切，真没用，这么久才好，要是我是你啊，早就好啦！”黄立双手环抱胸前，装模作样地抬起头，看也不看李岳地说道。

见过刚刚那个画面的李岳对此自然深信不疑，他崇拜地看着黄立，然后用力点了两下头。用余光偷偷看到李岳反应的黄立此时竟然有些脸红，因为这是第一个对他露出崇拜神情的人，城里的其他人都只会用嫌弃或者

讨厌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叫李岳是吧。”黄立假正经地咳嗽了两声。

李岳再次点了点头。

“好，那你以后就是……就是……”黄立想了想，然后仿佛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一般地点了点头。黄立伸出一指手指指着李岳，“你以后就是我的书童了，听到没！”

“书童？”来自乡下的李岳自然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疑惑地歪着头，然后用食指戳了戳下巴。

本来只是因为李岳那次崇拜的眼神让黄立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但是之后的日子，黄立发现这个来自乡下的孩子竟然真的有点文化。作为陪读书童，李岳看过好多黄立看都没看过的书。李岳的解释是，因为家里不喜欢他，所以他经常偷偷去隔壁有文化的眼镜叔叔家看书。黄立发现李岳的那天也是因为李岳在看家的时候又跑去看书，结果导致家里的猪被人偷了，这才被赶了出来。
黄立对此不以为然，因为他对读书一点兴趣也没有。黄立和自己的小书童干的最多的事情不是读书，而是带着小书童去城里城外各种地方玩。

李岳最喜欢和黄立去荒山探险，因为荒山上会生长一种临川城本地的特产，名叫火红花。火红花生长在荒山特有的红树的树枝上，自带一股香味，每一片叶子都可以摘下来吃，酸酸甜甜的。李岳喜欢吃火红花，但是不会爬树，而黄立似乎发现了李岳的这个小爱好，每次都会特地摘很多火红花给李岳吃。

而黄立能玩的地方可不止荒山，他还带着李岳下溪捉鱼、废墟探险、去大闹市集。大多数时候，李岳只是静静地跟在黄立身边，看着黄立朝自己炫耀抓到的鱼，找到的并不值钱但是挺有意思但是并不值钱的小玩意，还有奇奇怪怪的和同龄人打架赢来的战利品。在这些时候，李岳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露出那种崇拜的眼神，虽然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李岳喜欢这种跟在黄立身边四处探险的感觉，大概是因为黄立是那个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带着自己离开绝境的人吧。

李岳也知道了，其实黄家的家主是临川城城主，是有名的戍边英雄，所以即便大家都看不惯黄立，但是都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李岳好像听说，黄立是从两年前才开始变成这样的。

李岳在黄立身边做着一个合格的小跟班该做的一切，在黄立受伤的时候也会小心地帮黄立涂抹草药，他也没揭穿每次涂药时他早就看出来的黄立的逞强。李岳还细心地观察了黄立喜欢吃的反差，然后转头去找林妈学了一些厨艺，有时还会给黄立做点这些吃的当做宵夜。

林妈很喜欢这个可可爱爱又乖巧懂事的小男孩，天天唠叨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跟了黄立这个混世魔王。

时间一天天流逝，李岳渐渐成了黄立唯一的朋友，他们两人无话不谈，李岳的房间也从侧卧变成了与黄立同寝同住。

李岳会经常劝黄立多在家里陪他读些书，而一向谁的话都不听的临川小霸王竟然第一次听了别人的话，开始有模有样地陪李岳坐下读起了书，虽然每天读书的时间都不到半个时辰，但在林妈看来也是不得了的改变了。

黄立的父亲因为要戍边，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家里只有林妈照看他。林妈也有五十多岁了，经不起黄立天天折腾，她也乐得看到黄立能有所改变。

一转眼，到了冬天。

李岳是春天来的黄府，算下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临川城下起了雪。黄立带着李岳在府里堆雪狮，堆着堆着，黄立突然起了打雪仗的兴致。黄立捡起一把雪，揉成球状，然后向一旁的李岳丢去。李岳一开始还搞不懂，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也揉起雪球丢向黄立，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打雪仗的时候，黄立突然想到一个恶作剧。黄立先是在原地蹲下捂着眼睛，让李岳以为自己的眼睛被砸到了，李岳果然担心地跑了过来。就在这时，黄立一脸坏笑地跳了起来，然后把手中的雪球塞到了李岳厚厚的棉衣里，李岳被冷得浑身发颤，黄立则在一旁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又生气又好笑的李岳也拿起一个雪球塞进了黄立的衣服进行还击，两人的雪仗进入了第二阶段。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晚餐时间，黄立和李岳的脸都冻得发红，但是都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显然对于下午的雪仗，他们很享受其中。

而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黄立发现了一件令他慌神的事情，李岳竟然浑身发烫，怎么叫都没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