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遥长 2025.12.15

序幕 七言(6)

几辆马车在平原上飞奔,急促的马蹄声在冷清的黑夜显得有些刺耳。

黄立坐在马车上靠窗的位置,有些失神地看着远方那依稀还能看见轮廓的临川城。

从黄定山离开到现在,前前后后过去了七年,黄立总共也只见过黄定山三次。每次黄定山回到临川城,他的表情就会凝重几分,黄立询问,黄定山也不回答。

黄立其实很早就猜到了或许会有这一天,但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突然,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城里的几个大家族是最早知道这个消息的,他们被安排连夜撤离临川城。黄立觉得这件事太荒谬了,因为除了他们,全城的百姓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甚至不一定能顺利撤离。

林妈告诉黄立,他们要去东边的岩门城,那里的城主是和黄定山有着过命交情的陈逸,他会护黄家周全。

“可,可阿爹呢?”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黄立问道。

“军队在掩护他撤退,战线将后移至临川城,老爷会在留在临川城驻守,那里会成为新的北疆防线。”林妈解释道。

“可临川城里那么多百姓……他们怎么办?”

“阿立。”林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临川城那么多百姓离开之后,他们要撤离去哪里呢?周边的城市都会进入战备状态,没办法接收如此多撤离的百姓,他们生还的几率不比留在临川城高多少。”

“但是……”黄立显然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但他也知道林妈说的是对的,最后只得丧气地垂下了头。

临川城在北疆,岩门城虽在东边,但是离东疆也不算远,即使乘马车前往,也要至少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对黄立来说简直是煎熬,路上基本得不到北疆的信息,他连黄定山有没有成功撤回临川城都不知道,这段时间,黄立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

时间已去半月,黄家一行人在途中一座小城落脚,补充一下干粮,也让一路奔波的黄家人休息一下。

“阿岳……”坐在客房的大床上,黄立的声音有些无力。

“怎么了?”李岳帮他从行李中拿出一些日用品摆放在桌上,还顺便问老板要了扫把简单清洁了一下地面。

“你说……阿爹会没事吗?”即便过去了半月,黄立的大脑还是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就是对黄定山的关心。

“黄叔会没事的。”李岳安慰道,“他在北疆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怎么会那么容易出事,你得相信他呀。”

“我也知道,但是听传信的人说,这次中恒原的阵仗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大。北疆的兵力这几年本来就已经被国主减少了许多,我怕……”说到这里,黄立深深叹了口气。

“会没事的,我也在陪你等黄叔大胜而归的好消息呢,别太担心了,毕竟我们也不在黄叔身边,太担心只会把自己搞垮。” 李岳坐到了黄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心里的担忧还是没有减少。

经过一个多月的颠簸,黄家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岩门城。

岩门城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其城外就是绵延不绝的岩山,易守难攻,虽然不是歌行朝最东部的城市,但是也是东疆的军事重城。

陈逸亲自出城迎接了黄家人,然后将他们安置在离城主府不远的一处大院。

陈逸是一位瘦高男子,面容清秀,曾经在黄定山的军队中担任谋官,两人曾一起参加过多场战役。

陈逸安置完黄家人,约定第二天摆宴为他们接风洗尘。当陈逸正欲离开时,黄立追了上去。

“陈叔,您知道阿爹的情况吗?”黄立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陈逸,毕竟陈逸是目前他能见到的人里最有可能知道前线情况的人了。

“小侄莫急,定山已经安全撤退到临川城,现在正在组织军队防守中恒原的进攻。”陈逸答道。

“那现在前线情况如何?我方胜算是大是小?”黄立追问。

陈逸左右扫视了一会,确定周围没有他人之后,表情严肃了起来。

陈逸压低声音开口道,“不瞒小侄,目前情况不太乐观,中恒原此次组织的军队规模乃近十几年闻所未闻。最近国主将一部分北疆军队调回都城准备都城庙会,此时北疆人手本就不足,面对中恒原的进攻恐怕难以招架。” “那阿爹会出事吗?”听到陈逸的回答,黄立顿时慌了神。

“定山从小不论修为还是军事素养都远高于常人,虽然北疆情况相对遗憾,但是相信定山能从中找出破局法。”陈逸的手搭在了黄立的肩膀上,“小侄也不必太过着急,几路军队已出发支援临川城,现在已经有一部分军队抵达,不久之后或许就能转守为攻。”

黄立没有说话,他有了解过歌行朝的兵力分布情况,临川城附近能调兵支援的城市本就寥寥无几,先不说何时能抵达,就算抵达了,如此稀少的支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可……都城难道……没有一点反应吗?”黄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陈逸。

面对这个问题,陈逸沉默了,黄立自然也知道答案,他有些呆滞地点点头,“我……我知道了。

接风宴上,黄立基本一言不发,他只是机械般夹起菜然后放入嘴中,如此反复。

过了大约一周,黄立和李岳被安排去了新的学堂。

在学堂的一年时间里,黄立的情绪逐渐恢复正常,因为根据陈逸不断给他带来的前线消息,临川城的战况趋于稳定,黄定山竟然奇迹般地守住了中恒原的攻势。

黄定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黄立发来一封书信,书信上的内容也在叮嘱黄立无须担心,经过半年的拉锯战,中恒原的军队已经撤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小部分军队在装腔作势。

没了顾虑的黄立渐渐恢复了本性,开始在城里结交各路朋友,每天都玩到天黑了才知道回家。

倒是李岳,跟着黄立生活了这么久,但每次黄立出去玩的时候他还是只在一旁看着。黄立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习惯了有李岳陪在身边的日子,所以不管去干多小的事情都会习惯叫上李岳一起。

而最近,林妈甚至还帮黄立说起了媒,毕竟他今年十七岁,按照礼法,是该找一个未婚妻了。

“林妈,别这样,我觉得还太早了吧。”黄立推脱着想拒绝林妈的相亲要求。

“哎呀,你说你,这小半年你都推掉三次相亲啦,你阿爹在你这个年纪,可都和你娘亲订婚了。”林妈的声音带有些长辈的小埋怨。

“我……”黄立的眼神在周围飘过,李岳就拿着一本书安静地坐在一边,两人的视线仅在空中对视了一瞬,双方又都下意识把头撇开了。

“你什么你呀,相亲定在三天后,这次可是城主给你说的媒,你再怎么说也得给个面子吧?”林妈继续说道。

黄立本想拒绝,但是这半年来陈逸对黄家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黄立心里对陈逸也是深表感谢。如果这次是陈逸说的媒,黄立还真不好拒绝。

勉强答应了下来之后,黄立像逃难一样逃出了黄府,李岳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

“你打算去?”李岳问道。

“啊……嗯……毕竟是陈叔说的媒……”黄立看见李岳跟了出来,眼神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然后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急忙补充了一句,“就是去看看,看看……嗯……”

“那万一人家和你看对眼了呢?”李岳开玩笑般问道,“到时候不然就从了人家吧。”

两人的眼神再次对在了一起,看起来都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都沉默了。

“冬天了。”无言良久之后,李岳看着路上衣装渐厚的行人开口道。

“是啊。”黄立接过话头,“怪冷的。”

课堂上,先生讲着古人们为自己的知音写下的动人诗句,黄立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认真听讲,思绪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又走神了。”李岳用手肘顶了一下黄立。

“嗯?啊?哦。”黄立反应过来是李岳在叫他,便假装认真地看向先生。

“想什么呢?”李岳问道。

“明天就得去相亲啦,我可不想去。”黄立叹了口气。

“老师今天刚好讲知音呢,你不趁机记几句诗过去给人家女孩子显摆显摆,说不定她一感动就决定和你定终生了。”李岳打趣道。

“别闹。”黄立无奈地笑了笑,“知音这事,可不敢乱说。”

“我娘亲说,她当年之所以和阿爹订婚,是因为他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对方想干什么。他们两个分明素昧平生,却仿佛一见如故,娘亲说,阿爹就是他的知音。当然,阿爹也是这样和我说的。”黄立继续开口,“所以我从小就觉得,知音这个词其实比它表面看起来有重量,如果要说一个人是自己的知音,那这辈子的知音就只有这个人了。所以,我可不敢乱说。”

李岳手撑着脸,饶有兴趣地看向黄立,“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心思。”

黄立看起来没想在这个话题上细讲,他继续抱怨道,“林妈明天还不让我带着你去,烦死了。”

“我在外面等你呗。”李岳耸了耸肩,“顺便,给你做点小吃带去?”

“嘿嘿,还是阿岳懂我。”听到李岳要给自己做吃的,黄立傻笑着凑了上来,然后一股脑报了一堆小吃名。

两人从学堂回到黄府时,看见陈逸正和林妈说着什么,而林妈边听边用手绢捂着脸小声的哭着。

“陈叔,林妈,这是……?”看到情况不对,黄立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急忙上前问道。

“阿立!”看到黄立回来,林妈迈着有些踉跄的步伐上去抱住了他,哭声不断,“定山他……”

黄立此时心跳急剧加快,他似乎已经猜到接下来他会知道一件什么样的事情,但是他的内心此时在疯狂地祈求这个想法不要是真的。

“小侄……”陈逸也慢慢地走了过来,面带悲色,“你的父亲…..定山他……”

陈逸深吸了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但他还是必须开口,因为黄立有权知道这件事,“定山他,就义了。”

黄立的眼神仿佛在一瞬间涣散了,他无助地看向四周,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虚幻起来,然后如流沙般散去。黄立伸手,用力地想抓住那些飘散的沙,但就连他自己,也无力地散去了。

而在李岳的眼中,黄立呆滞地在站原地,不论周围的人怎么叫喊,都给不出一点反应。在傻站了不知多久过后,黄立伸出颤抖而僵硬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但下一秒,他就闭上双眼,沉沉地倒了下去。

李岳的故事还没说完,黄立和千户云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诶,浔湍,你在这傻站着做什么呢?”千户云走到浔湍面前,朝他挥了挥手。

浔湍沉默,而千户云似乎习惯了浔湍这种回答方式,也没追问。

“二位不知道欲去何处?”黄立开口问道。

“我们?”千户云的眼神在自己和浔湍之间跳跃了几下,然后嘴角抽了抽,“就……出来随便逛逛。”

黄立显然有些不解千户云的说法,“二位这是……出来闲游?若如此,不如一同前行?”

千户云本要继续回答,但是浔湍先开口道,“我们是北陵城人,家族安排我们到此处送信。我们此行路途凶险,多有敌家埋伏,恐怕不便随行。”

“原来如此。”黄立点点头,“既然不便随行,不然今晚的餐食由我请客,带二位去这祀城最有名的‘香十里’一饱口福,如何?”

因为能吃到美味,千户云自然是没有拒绝,浔湍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三人便约好时间在香十里门口碰头,然后便返回了各自的房间。

“黄立身边确实有一个灵魂跟随。”回到房间之后,浔湍开口。

“你如何能确定?”千户云问道。

浔湍上前拉起千户云的手腕,再次开启灵魂视界,而此次千户云可把浔湍那蓝色的眼眸看得清清楚楚,他自身也有一种被浔湍看透灵魂的感觉。

“这,这是?”千户云下意识地抽回了手,有些谨慎地看着浔湍。

“我能看见灵魂,需要的时候,可以给身边的至多一个人共享视界。”浔湍解释道。

“还真是……闻所未闻。”千户云显然有些吃惊,“所以,黄立身边跟了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那个灵魂,叫李岳。”

浔湍把他刚刚从李岳口中听到的故事复述了一遍,听完之后,千户云眉头紧皱,“可黄立这样子,可和李岳故事里所说的样子相去甚远。”

“我也很疑惑。”浔湍思索着,“但是李岳的故事明显还有后半没说完,也许转机就在其中。”

千户云好像想到了什么,“这李岳一开始说的,想知道七言的最后一句,又是指的什么?”

浔湍推开刚关上的门,灵魂视界开启,同时将视界共享给了黄立,“与其在这里想,不如直接去问问李岳故事的后半段,一切问题,大概都会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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