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遥长 2025.12.15

序幕 七言(7)

浔湍再次看见李岳时,李岳的样貌已经模糊了许多。

每个灵魂都注定会消散,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这消散的时间,一般根据逝者生前的执念和修为来决定。执念和修为这两个因素中,执念是基础,没有执念的灵魂无法停留在人间;修为决定灵魂最多能停留多久,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最多停留半年,而修士最多能停留百年。

李岳已逝半年,几乎快到了普通人最大的停留时间,浔湍推测,李岳的灵魂两天之内就会消散。

第一次看到灵魂的千户云被吓了一小跳,他有些防备地走到浔湍身边,“这些个灵魂,他们……不咬人吧?”

浔湍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

“两位少侠。”李岳向两人点了点头。

“你最多还有两天就要消散了,这还只是最乐观的估计。”浔湍开口。

“我知道。”李岳平静地应道。

“你所说的七言是何物?我会尽可能帮你寻来。”浔湍拿出一个本子,“你可以用灵力在上面书写,有什么线索都可以写下。

浔湍的师傅曾告诉浔湍,若是遇到游魂,在不伤天害理的情况下,尽可能帮助。相逢即是缘,且日行一善也有助修道。

“不必。”李岳长叹口气,“浅踏故里潇潇处,再闻行宫靡靡音。上下求索不得意,左右为难是外侵。只道此地安难觅,又问他处何能及。离乡愁苦不得叙…….”

李岳幽幽念起一首七言,但却在最后停下了。

“还有半句呢?”千户云问道。

李岳默然。

窗外日月轮转,时间随之策马奔去,但是这似乎影响不到房间里的人。

黄立就那样呆呆地坐在房间里盯着窗外,茶饭不思。

“阿立,吃点吧。”林妈不知第几次端着餐盘进了黄立的房间,但是黄立还是如之前一样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林妈把餐盘放到了桌上,然后叹着气走出了房间。

黄立已经在房间里一言不发四天了,黄府上下轮番去劝都没有作用。

李岳坐在黄立身边,这几天只有李岳亲手喂的饭菜黄立才会吃一点点,但是这个进食量明显不够,黄立看起来比四天前虚弱许多。

李岳拿起餐盘,用筷子夹起一口菜送到黄立嘴边,黄立机械般低头吃下。

“阿立。”李岳担心地看着黄立,他自然知道黄立这样下去不行,但是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在黄定山去世之后,黄立才知道,其实北疆的战事根本不是他所知的那样。

一开始的五个月,黄定山确实凭借着自己过人的战术思维将中恒原的进攻滴水不漏地防了下来,中恒原也因为战线过长,所以逐渐撤兵了。

中恒原撤兵一月之后,黄定山组织兵力,决定重返北疆。在重返北疆的路上,中恒原出其不意地组织了第二次进攻,把兵力本就不多的黄定山军队打得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撤回临川城。

中恒原似乎对这第二次进攻早有准备,攻势比第一次猛烈数倍。在敌军如此攻势下,不消半月,临川城失守,无数军队和百姓惨死敌手,黄定山不得不再次后撤,同时向都城求援。这次都城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把原本调回都城的军队重新派往前线,还额外派遣了一小部分军队一同前往。

双方的攻防战又持续了四个月,中恒原的军队早已没了耐心和斗志,黄定山趁此机会组织反攻,而后大胜,一路打回到北疆附近。

中恒原本来对此战并没有太多在意,过去百年,中恒原不知已经吞食了多少歌行朝的土地,这次进攻在他们看来也不过轻而易举。但是黄定山的能力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中恒原南疆大将军武兴平亲自上阵,这才稳住战局。

可中恒原还是低估了黄定山,接下来的两月中,黄定山不断组织各种进攻、奇袭,竟奇迹般地将中恒原军队逼回北疆。而就在不久前,黄定山组织了最后一次进攻,也就是夺回北疆作战。这次进攻中,黄定山率领精锐小队与武兴平硬碰,为正面战场的进攻争取时间,而最后,不管是个人实力还是队伍实力黄定山方都略输一筹,黄定山不幸命丧武兴平手下。

虽然点碰点没有得到突破,但是黄定山还是为正面战场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黄定山的军队成功突破中恒原防线,再次占领北疆。武兴平见情况不对,也没有恋战,撤回了中恒原境内。

此战黄定山以身殉国,拿下了奇迹般的胜利,即使是再不在乎战争的国主都追封他为定北将军,官升北部总督,对其家人赐以大赏。

但是这些对黄立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这一年来,黄定山和陈逸为了不让黄立担心,隐瞒了前线战况,甚至在最后一役前,黄定山写给黄立的信里还说北疆情况已经稳定,他本人安好,让黄立无须担心。

北疆守住了,国主大肆宣传此事,举国同庆,但是黄立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不论如何,黄立都失去了他最后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他的父亲。

“阿岳……”四天过去,黄立终于用仿佛刀割一般的沙哑声音开口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阿爹……也消失了……”

李岳自然知道黄立心中有着何种悲痛,他握住了黄立冰冷的手,“还有我,我答应过你,我不会消失。”

黄立转头看向李岳,全身上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泛起泪光,嘴唇几次开合,但吐不出一个字。

“阿立,想哭就哭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听到这句话,黄立紧绷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他抱住了李岳,毫无顾忌地大声哭了出来,仿佛要把他这些年对父母的所有思念,都在这一天发泄出来一样。

黄立变了,大家都看得出来。

虽然在那天大哭一场之后,黄立终于愿意离开自己的房间,但是自那以后,他的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天天郁郁寡欢,话也变少了许多。

黄立再也没去过学堂,相亲也理所当然地取消了,即便是对李岳,黄立都说不出太多话。

不管是李岳、林妈还是陈逸,对黄立现在的情况都很担心,可他们也知道这次的打击对黄立来说或许有些太大了,一时之间很难缓解。

李岳还是那样跟在黄立身边,黄立开口他也开口,黄立沉默他也沉默。有时李岳会带着自己做的小吃和黄立一同出行,他们游于大街小巷,在小河边盘坐,黄立吃着李岳的做的小吃,他们沉默的时间总是多于说话的时间。

黄立还喜欢上了喝酒。

黄立的酒量很差,甚至比不过同样没喝过酒的李岳,但黄立还是爱喝,哪怕经常醉到不省人事,他也止不住自己的酒瘾。

李岳看着黄立的醉相,常常叹气,但也从未阻止。自那时起,林妈经常看到李岳背着醉醺醺的黄立回到家里,接着李岳会熟练地煮上一碗醒酒汤,然后再打一盆水,帮黄立擦身更衣。

“阿岳……”

在黄立醉倒时,基本只会说六个字:阿爹、娘亲还有阿岳。每当黄立嘟囔着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李岳总会轻声应一句“我在”,而这似乎就是对黄立最好的定心剂,每次一听到这个答复,黄立便会安静下来,然后沉沉地睡去。

大家以为黄立总会好起来,但黄立始终保持如此,这一过,就是两年。

两年过去,黄立基本抛下了所有的社交,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起床、出门、晚归、入眠,然后睁眼,又是一天。

黄立有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他的大脑始终一片混沌,他知道自己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事该做,但是他已经提不起力气了。

黄立曾经最大的理想就是参军。黄定山从小就告诉黄立,他在外面征战,是为了保护家人,保护临川城,保护整个歌行朝。临川城的大家都很尊重黄定山,每次黄定山回城,他身边总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他们口中都是感谢,手上也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想送给黄定山,只是都被黄定山拒绝了。

那时,黄立总是仰慕地看着黄定山,黄定山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黄立小小内心中的榜样与目标,“军人”似乎已经成了一个符号,烙印在他的心中。

可黄立现在十九岁了,来来往往将近二十年,他没能救回自己的母亲,甚至看不到自己的父亲逝去,他到底还有什么人要保护,有什么目标要追逐呢?

黄立不知道,他现在也不想知道了。

“阿岳,你……有梦想吗?”在黄立最迷茫的时候,他坐在原野,仰望星空,抛出了他内心对自己最深的疑问,只是询问的对象,变成了李岳。

“我的人生本该在七岁那年就结束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解世界,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为自己寻找一个梦想。”李岳耸耸肩,语气轻松,“所以,在你身边当好你的‘书童’,大概就是我的梦想了。”

是啊,李岳,我的身边,好像只剩下李岳了。

黄立如此想到。他迷茫的内心里,也许只有这个名字还依然清晰。

黄立看向李岳,李岳也看向黄立,两人胸前的祥云项链反射着温柔的月光。他们手指之间的距离在渐渐缩短,两张依然有些青涩的脸庞也在慢慢靠近。

广阔的平原刮起微风,青草伏地,林间沙沙。农舍的烛光早已熄灭,月亮亲和平淡地照为一切坠上银纱,周围的声响细碎又和谐。这是夜,这是杂乱思绪得以安稳停靠的海港。

黄立停下了。

黄立收回了自己的手,神情染上落寞,“不对的,阿岳,不对的。我保护不了任何人,我们能看清的路,太少了……”

李岳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如往常一般平静,视线飘向远方,直到轻抚的风安稳地小憩,“路还长,阿立。”

“我知道。”黄立点头。

“阿立。”深夜,林妈叫住了准备回到卧室的黄立。

“怎么了林妈。”黄立止住脚步。

“定山在你这个年纪,和你娘亲游行全国,回来之后,成长了不少。”林妈顿了顿,“阿立,如果你太迷茫的话,不如跟着你爹的脚步去走走吧。”

旅行来的很突然。岩门城外,黄立和李岳牵着两匹马,两人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

“林妈,我们走了。”黄立向林妈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不用太在乎时间,安全回来就好。”林妈走上前,抱了抱黄立和李岳。

再次道别之后,两人策马而去。

黄立的计划是围着歌行朝旅行一圈,分别经过西南北三边的边城,最后回到岩门城,这一路上,路程和停留的时间加起来,大概要花去两年。

两人先往北上,北边的边城自然是临川城。

在计划中,抵达每个边城所花费的时间大概是半年,因为路上需要在沿途城市停停看看,既是增广见闻,也是让黄立在旅行中重拾自己。

第一段路,黄立明显还没有太多的兴致,在沿路没有过多停留,仅用三月便抵达了临川城。李岳知道,黄立没有兴致是一个原因,但是更深的原因大概是黄立想回去看看。

经过两年半的时间,临川城已被重修。不过由于经历过战争,居民锐减,所以只重修了三分之一,临川城也从北疆大城变成了一个中小型城市。

临川城这段时间热闹非凡,因为国主正在举行五年一度的全国游行,此时正好到达临川城,城内此时张灯结彩。

两人到达黄府旧址时正值夜晚,空中细雨飘飘,令黄立有些失望的是,黄府所在的区域并没有被重建。两人只能看见一地断壁残垣。

临川城重建时,在城外专门为国主搭了一处行宫。因为临川城是定北将军黄定山的故乡,哪怕只是为了纪念,国主也必然会定期前往,故而要求修建行宫。

城内欢闹声不绝于耳,城外的行宫也歌舞升平,但是他们真正要纪念的定北将军的旧宅,却是破败不堪,无人问津。

黄立行走在黄府之中,一言不发。

李岳在一旁为黄立撑着伞,也没有说话,他知道黄立需要一段时间去怀念过去。

“阿岳,过去十二年了啊……”黄立深吸一口气,却久久没能叹出。

李岳自然记得,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阿岳,你看。”黄立的眼神在周边的每一处都久久停留,“我们好像……好像真的什么都留不住……”

“林妈还在,我也还在。”李岳安慰道。

“但是……”黄立有些无力地摇摇头,“但是有更多东西不在了啊……”

黄立看向李岳,两人对视许久,“谢谢你,阿岳,谢谢你陪在我身边十二年。”

“别这样说。”李岳的目光瞟向一边,“应该的。”

黄立站定,他看向临川城,又看向行宫,最后看向黄府和李岳。黄立沉吟了一会,缓缓开口,“ 浅踏故里潇潇处,再闻行宫靡靡音。上下求索不得意,左右为难是外侵……”

“你在写诗?”李岳看向黄立,明显有些惊讶。

“随便念叨几句。”黄立苦笑道,“我也没听先生讲过几节课,只是总觉得我该在这里留下些什么。”

“那继续呗,我听着呢,大诗人。”李岳也笑了笑。

“只道此地安难觅,又问他处何能及。离乡愁苦不得叙……”黄立叹了口气,“阿立,这个国家已经腐烂了太久太久了……”

“可……”李岳发现了不对,“可还有半句呢?”

“还有半句啊……”黄立仰头看天,手伸出伞外,接着淅沥的小雨,“等你生日再告诉你吧,是送给你的礼物。”

“送给我的?”李岳有些惊讶。

“送给你的。”黄立肯定了一遍。

“我生日才刚过呢。”李岳笑笑,他的生日在年初,二月前后,可此时已经春天了。

“那就明年呗。”黄立耸了耸肩,“这或许,是我早就想送给你的礼物。”

黄立和李岳在临川城内住了一晚,第二天,两人踩着清晨的第一缕光离开了临川城。

黄立在路上一步三回头,不知不觉间马匹的速度已落后李岳一头,李岳似乎也没注意到,骑着马稳速前进。黄立知道自己这一离开,或许此生都很难再回来了,可他也知道,他要向前看,也必须向前看,因为前方,有更重要的东西。

黄立缰绳一甩,驱马追上李岳,直至临川城已消失在两人能见的视野里,他都没有再回头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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