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七言(9)
黄立醒来时,只觉得自己浑身酸痛,视线模糊,喉咙沙哑,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黄立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没过多久,几个他看不清面容的人走到了床边,似是朝他问了许多问题。黄立能感觉到来者的焦急,但是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那些询问的声音令他聒噪。
就在这半昏半醒的状态下,没过多久,黄立竟是又睡过去了。
再次转醒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黄立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上次好转了许多,除了还有些酸痛和头晕,其他地方几乎都无大碍了。
黄立用力将自己从床上撑了起来,坐到了床边,身体虚弱的他仅仅只是完成这个动作就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等气息稳定,黄立才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接着他便发现自己身上缠了许多绷带,周围的环境也有些陌生。一顿回想之后黄立才记起,这似乎是在赵广陆府中。
又休息了一会之后,黄立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重病时李岳竟然不在身边,这可是他从未见过的情况。
感觉到不对的黄立扶着床边的木凳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不料此时下盘一个不稳,竟摔在了地上。
赵广陆安排在门外的下人听到屋里的动静,急忙推门进屋,然后扶起了黄立,“黄少爷,您这才刚刚苏醒,身体情况不佳,还是在床上多休息一会。您先在此等候,我去寻医师过来为您看诊。”
黄立也知道现在自己的情况很难行动,只好躺回了床上。
不多时,下人带着医师回了房间。医师一阵望闻问切之后,告诉黄立,他是因为在那天夜里被重物砸伤,又吸入太多烟气,既伤了身又伤了肺,这才会如此虚弱。
医师嘱咐下人继续为黄立上之前开过的上药,还留了几条养肺的药方,这才离开房间。
医师走后,黄立觉得自己腹中空无一物,饥饿非常,便叫下人为自己拿些吃的过来。
下人为黄立端来了一碗热粥,黄立也知道此时不能狼吞虎咽,便将这粥细嚼慢咽了下去。
吃完粥后,黄立向下人问道,“我昏迷了几天?”
“您昏迷了四天。”下人如实回答。
黄立点头,继而又问,“你可知随我同行的李岳身在何处?”
下人思索了一阵,“李少爷……因为赵府空屋不够,被安排去了别院居住。”
黄立听闻,但他想到自己昏迷前看到李岳带着一众士兵来救援自己,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他的身体可还好?”
“李少爷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咳嗽。”下人回答的时候,眼神似乎有些虚浮。
“那便好。”黄立点了点头。
得知黄立转醒之后,赵广陆下午特地抽时间前来慰问,看到黄立的恢复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赵广陆也松了口气。
“赵叔,能不能叫李岳过来照顾我?”黄立开口道。
“李小侄他……近日咳嗽不断,怕传染与你,托我告诉你让你不必担心,他病好之后自会前来。”赵广陆解释道。
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是黄立还是决定先养好病,要是他先好了,说不定还能去照顾李岳。
又休息了三天之后,黄立虽然伤口还是有些疼痛,但也能勉强下地走路了,下人也开始扶着黄立在赵府内散步。
黄立的身体素质本就不错,恢复的比医师预计的要快上许多,又过了五天,黄立就能独自行走了。虽然走路有些踉跄,而且一有大动作还是会牵动到伤口,但是对黄立来说,这也比只能躺在床上要强不少。
黄立每天都有询问李岳的消息,得到的回答都是李岳还在恢复,而且大家似乎都有意地在阻止黄立前往赵府旁的别院。黄立越来越觉得不对,只是咳嗽的话,怎么会前前后后十二天还没好?虽心中存疑,但黄立没有说出来,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第二天下午,黄立黄立谎称自己想吃些点心,让下人去给自己做。趁下人不在的时候,黄立寻了一条府中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的小道,偷偷溜出了赵府,一小会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别院。
黄立之前在别院住了三月,自然对别院内的路径了如指掌,不一会就到了主卧不远处。黄立到时,正好遇上医师从屋内推门而出,身边跟着的人竟然是赵广陆。
黄立躲到一旁,他远远看见医师似乎在与赵广陆对话。医师和赵广陆面色的十分凝重,话毕,医师淡淡地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赵府。
见此情景,黄立当然明白李岳的情况有问题,他也不再躲避,直接走到了赵广陆面前,“赵叔,李岳到底怎么了!”
看到黄立突然出现在别院,赵广陆也是吓了一跳。赵广陆下意识地挡住了主卧的门,“那个,小侄,李岳他偶然风寒,现在怕是不便见人。”
黄立现在已经不相信赵广陆说的话了,绕过赵广陆想打开主卧的大门。黄立现在伤口还没愈合,赵广陆自然是不敢过多阻挡,只得看着黄立推开大门进了主卧。
见到主卧中的情形,黄立傻眼了,李岳此时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口中咳嗽不止,满脸发红,明显不是下人告知自己的咳嗽这么简单。
“阿岳!”黄立见状,急忙冲到了李岳床边,半跪在地面上,“阿岳你没事吧,阿岳!”
“阿立……”身体虚弱的李岳给不出太多的回答,只能用微弱的声音呼喊黄立的名字。
“赵叔!”黄立猛地回头看向赵广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侄,你听我说。”赵广陆的表情十分痛苦,说起了黄立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在黄立冲进火场之后,士兵立刻将此事上报给赵广陆,李岳在一旁听闻此事之后,大急失色,急忙带着士兵前往火场救人。当众人发现黄立时,黄立已经被横梁压倒在地,房间的大门也被堵住,李岳和士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清出一条道路,在木屋快要倒塌时将黄立救出,带到了营地外。
到了营地外,李岳发现黄立身上有许多伤口正在流血。李岳一时间也找不到包扎的用具,就脱下棉衣,将里面的布衣撕碎为黄立包扎,这才勉强止住黄立的血,接着一行人便带着黄立快马加鞭地返回洪城接受治疗。
回到洪城之后没多久,黄立的情况就稳定下来了,但是李岳却在这时候出事了。
那天夜里,李岳为黄立包扎的时候,上半身赤裸了太久,不幸得了风寒。赵广陆把李岳安排在别院,让医师也帮李岳检查一下情况。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就查出了大毛病。
不查不知道,一查医师才发现李岳此时的情况不容乐观。李岳现在不仅全身发热,四肢酸痛,他的肺部好像还有更严重的问题。
医师虽然不知道李岳小时候的事情,但也诊断出了他的肺部有从小落下的病根。风寒本就伤肺,再加上剿寇那夜救援黄立时,李岳救人心切,一不注意就虚入了过多烟气,导致了一系列肺部疾病。这些疾病本虽棘手,但也不是不能治愈,可李岳肺部的病根加重了这些疾病对身体的危害,以当今的医术,几乎无法医治。
“可黄小侄在火场里这么久……?”听到医生的诊断,赵广陆试探性问道。
“黄少爷大部分时间处于昏迷状态,气息本就薄弱。我还听这位李少爷说,发现黄少爷时他面门朝下,吸入更多的是沙土而不是烟尘,所以肺部虽也有问题,但是并不严重。”医师回答道。
“那李小侄这……”赵广陆欲言又止。
医师摇了摇头,赵广陆自然也懂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这一切的黄立仿佛感觉天塌了一样,他看着赵广陆,全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赵,赵叔,医师说,说阿岳他,他,他的病怎么了?”
赵广陆悲痛地闭上双眼,“黄小侄,我知道你与李小侄关系要好,我也是怕你太过担心,这才……”
一瞬间,黄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了地上,他已经失去了父母,而现在,这世上仅存的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竟要因为他自己的莽撞而丢了性命。
黄立自然记得李岳的肺部有旧疾,在小时候,自己就因为贪玩害的李岳的肺病发作过一次,而现在又是因为自己,要害的李岳丢了性命。
黄立不会医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在床边,看着李岳的生命一步步走向结束。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黄立像失了神一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双眼已经失去了神采。
“黄小侄……”赵广陆走到黄立身边,“事已至此,大家都改变不了结果,不如好好珍惜最后的时间把。”
“最后的时间……”黄立看向床上的李岳,又不忍地撇过头,“可……还能剩下几天呢……”
医师说,乐观估计,李岳剩下的时间还有一个月。
虽然黄立自己的伤口也没好,但是他还是承担起了大部分照顾李岳的任务。
医师和赵广陆都知道黄立这样肯定不行,但是没有一个人拦着他。
李岳在四天之后苏醒了,黄立看到李岳睁开的双眼,竟出乎大家意料的没有情绪失控。
“醒啦?”黄立看着睁开双眼的李岳,如往常一般对他笑了笑。
没有人再提起过李岳的身体状况,医师也很少再来,就连下人也被撤走的七七八八,别院里几乎只剩下了黄立和李岳两人。
两人经常坐在床边聊着以前的经历,他们聊第一次见面、聊他们一起去荒山摘火红花、聊黄立为了他在学堂里打了王舟,聊了不知多久,聊了不知多少事情。
李岳的脾气虽然很好,但是大家似乎都觉得李岳是个不太爱笑的孩子,包括林妈都是这么觉得的。可黄立从不这么觉得,他每次看到李岳时,总能从李岳的脸上看到一丝淡淡地微笑,不管在哪里,在什么时间,李岳似乎总是会在黄立需要的时候轻轻微笑着,始终如是。
即便是现在,李岳还是那样对黄立笑着,黄立在他面前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李岳也总是习惯如此,他会听,会微笑,会适时给出自己的回答。李岳也偶尔会说出一些看似没有来头的话短句,可黄立每次都能平平地接过话题,从不会让李岳的话语落空。
往年的冬天,黄立总会更少地出门,因为他始终记得和李岳打雪仗的那个冬天,所以他总会习惯性地热上几个手炉交给李岳。而李岳拿着手炉,总是笑笑地看着黄立,让停不住脚的黄立去想去的地方玩,他则会做好黄立喜欢的小吃在屋里等黄立回来。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更冷一些。李岳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平静地对黄立开口,“阿立,我想玩雪了。”
黄立没有阻止,他为李岳披上了自己的棉衣,扶着三步一咳的李岳走到了庭前。
黄立教着李岳怎么用一把把碎雪堆成一只雪狮,但是李岳似乎对这方面没有天赋,堆了一个时辰堆出来的雪狮,看上去却像只胖胖的小狗。
“像你一样胖。”黄立笑着说。
“比你还胖。”李岳也笑了笑。
李岳开始叫着黄立去厨房。李岳在一边坐着,耐心地教着没怎么下过厨的黄立做那些他喜欢吃的小吃,但是手生的黄立做了好几锅的失败品,李岳一边嫌弃着一边和黄立一起吃完了这些不太美味的黑暗料理。
“还是得学,你要是哪天自己想吃了怎么办。”李岳这样说道。
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李岳渐渐咳得下不了床了,黄立坐在床边,告诉李岳等春天到了他们就出发去祀城,李岳笑着点头。
医师给李岳开了一副新药,李岳嫌弃那药苦,黄立就偷偷把剩下的药倒了,然后再也没有熬过。
黄立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李岳有着说不尽的话题,但是李岳的回答渐渐只剩下了咳嗽声。黄立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他知道李岳在听,知道李岳想听。
有一天晚上,李岳仿佛没事人一般从床上坐了起来,黄立看着他,他看着黄立。
“我们出去看看星星吧。”
“好。”
冬天的星空比起其他季节要亮上许多,黄立和李岳坐在走廊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阿立,你说天上这些星星会不会冷啊?”
“太冷的话,他们会自己穿衣服的。“
“阿立,你说今年的冬天为什么比以前冷啊?”
“老天想把不好的东西冻走,这样大家就都会平平安安的了。”
“阿立,你说春天的时候,我们去祀城的路上会遇到什么呢?”
“会遇到很多刚冬眠完的小动物,我会抓他们给你做烤肉吃。”
“阿立……”
“我在。”
“阿立,我希望你能天天都开开心心的,像以前一样,像大家都在你身边的时候一样。”
“我答应你。”
“阿立,我有点困了,你等等抱我回去好不好。”
“好。”
李岳微微闭上了眼,把头靠在了黄立的肩膀上,就好像困到睡着了一样。
黄立坐在原地动也不动,他呼了口气,蒸腾的热气飘上天空,“阿岳,春天要来了。”
李岳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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