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遥长 2025.12.15

序幕 七言(10)

李岳被葬在了洪城。

在李岳的葬礼上,黄立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广陆以为黄立或许会失声大哭,但黄立没有。黄立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走完了葬礼的所有流程,然后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赵府别院。

第二天,黄立走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黄立带着自己送给李岳的项链骑行在南疆的大路上,他的目标仍然是祀城,因为他答应过李岳,要在春天的时候带李岳去祀城。

黄立没有哭,他记得那天夜里答应过李岳的事——要每天开心地活着。虽然黄立做不到每天都开心,但是至少他会让自己不为了李岳的离开而流泪。

黄立经过一座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市,走进不同的剧院,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他们把酒言欢,然后醉得不省人事。黄立只是想让自己开心些,为了完成他和李岳的约定。

可黄立总会在骑马时下意识看向身边、在点餐时下意识多点一份、在走进剧院时下意识买下两张票。而每一个下意识,都会让黄立想到那些李岳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光。

黄立开始逐渐变得麻木,时间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模糊,他脸上的也再没有出现令人熟悉的大笑。

黄立开始喜欢傻傻地看着天空,有时候他在想父母,有时候他在想李岳,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起,黄立总感觉自己好像没了力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自己的前路在何方。而这种感觉压得黄立喘不过气,这是哪怕他的娘亲离世和阿爹就义之后都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可黄立真的找不到目标了。

失去母亲是黄立内心的第一道伤疤,但是那时黄立年纪尚小,对生死的概念还十分模糊。黄立用着幼稚的方法在临川城发泄着他对母亲的想念,虽然并不正确,但是至少让黄立内心的痛苦减弱了不少。

而父亲的就义是第二道伤疤,这道伤疤至今还没有完全愈合,黄立也偶尔会在某个深夜想起自己和父亲之间的种种过往。黄定山一直都是黄立内心的榜样,他心中最大的理想也是从父亲身上得来的,即便两人见面的时间不多,可每一次见面也都深深刻在了黄立的脑海中。父亲突如其来的去世给了黄立不小的打击,他内心坚持的理想也几近破碎,即便已经过去三年多的时间,黄立也没能释怀,只是他决定要放下这些悲伤,看向未来。

但事与愿违,就在黄立做出这个决定没多久之后,第三道伤疤紧随而至,而这一道,也是最深最疼的疤。

在黄立回想过往时,他才发现李岳已经在自己身边陪伴了十三年之久,从七岁到二十岁,几乎每一天李岳都没有缺席。

李岳对黄立来说就是最亲的家人,甚至要超过了父母,毕竟黄立的父母加起来陪伴他的时间,甚至都比不过李岳一个人。李岳似乎从来没有对自己真正发火过,他总是静静地陪在黄立身边,静静地对黄立微笑,静静地支持黄立的每一个看起来幼稚的想法,静静地在黄立需要的时候拉他一把。

是啊,李岳总是那么安静,他出现在黄立生活中的时候那么安静,离去的时候,也是那么安静,安静到黄立甚至很难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在父母都过世之后,李岳似乎就是黄立内心里唯一剩下的寄托了。黄立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没有告诉李岳,他总觉得还有那么长的路,他们还年轻,还有准备的机会。

可生死一向如此,既突然,又现实。

所以,也许当黄立历经半年的跋涉来到祀城,当黄立被一群不知哪来的混混敲诈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黄立脑海中最后剩下的,只有要带李岳来到祀城的约定了。

浔湍和千户云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许久,不过原因各有不同。 千户云感慨于这个故事之悲痛,感慨于世事无常,感慨于李岳至死也仍存在的遗憾。

浔湍只是沉默。从出生开始便住在景岳的浔湍并不理解故事中长久的陪伴与离别的伤感,他只觉得自己应该悲伤,却不知为何要悲伤。

“我清楚我即便身为灵魂也去日无多,如果二位有机会……我还是想知道,阿立最后想送给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李岳开口道。

浔湍和千户云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浔湍开口道,“我们今晚正好要和黄立去香十里吃饭,到时候我们会找机会帮你问一问。

“谢过二位少侠。”李岳朝两人鞠了一躬。

晚饭的时候,浔湍和千户云来到了香十里大门口,黄立正在等着他们。

黄立在香十里开了一个小包间,饭菜已经点好,三人便坐下闲聊了起来。

浔湍与他人交流较少,所以问出七言最后一句的任务就交给了千户云。千户云本身就有些自来熟,再加上之前二人就已经在旅店聊了一会,这下没多久就又聊了起来。

“黄兄看起来家境不凡,此次出来闲游无人陪同吗?”千户云问道。

黄立的眼神躲避了一下,“家里人让我自己出来闯荡,所以一路上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听说这临川城三年半前曾被中恒原的入侵过,不知黄兄怎么躲过入侵的?”千户云又问。

“运气好罢了,当年正好在别城拜访亲戚。”黄立摆了摆手。

香十里的上菜速度很快,没多久就上了小半桌子。千户云知道肯定不会轻易从黄立嘴里套出话了,于是趁上菜时向小二要了几坛好酒,想要一会以酒助攻。

李岳去世之后,本就好酒的黄立为了借酒浇愁,酒瘾是更上一层。看到千户云点了些酒上来,黄立自然是坐不住了,当即便与千户云对饮起来。

黄立这么多年过来,酒量倒是有些长进,至少能与路上见到的大多数人同醉。可黄立没想到,千户云竟是个酒场高手,两人不知几杯下肚,当黄立已有些视线模糊的时候,千户云还是精神饱满,脸上一点红光都看不见。

“王兄好酒量,黄某佩服。”黄立朝李岳拱了拱手。

千户云告诉黄立自己名叫王云,因为千户毕竟是中恒原的大姓,千户云怕黄立听到自己的姓氏心里会起戒备,就随便编了个名字。

“过奖过奖,黄兄这不会已经醉了吧,我还打算和你多喝几杯呢。”千户云笑道。

黄立毕竟也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加上已有些醉意,听到千户云这话自然是有些想与对方争个高下,“王兄哪里的话,继续,继续!”

黄立虽有意争个高下,但谁料到千户云的酒量实在是惊人,抱着酒坛子痛饮都面不改色。酒过三巡,黄立已是醉得眼中世界天旋地转,千户云则是仿若无事一般坐在原地。

见情况差不多了,浔湍眼神示意千户云可以开始了,千户云便开始趁机问起一些更加深入的问题。“黄兄,我之前在你的房间看见你摆出了两副茶具,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人出游的样子吧?”

黄立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又在下意识的情况下多摆出了一副李岳的茶具。好不容易到了祀城,身边却没了李岳,再加上醉酒时人的情绪本就不太稳定,这件事一被千户云提起,黄立竟抽泣了几声,没忍住哭了出来。

“阿岳,本来……本来我该陪着阿岳到祀城的,都是我,都是我把阿岳害死了……”黄立趴在桌上,声音满含痛苦。

“这阿岳是?”千户云见黄立提起李岳,急忙追问。

“他叫李岳,我的……我最重要的亲人……我明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礼物没有送给他,他却……他却……”说到这里,黄立的哭声顿时大了几分。

本来还在愁怎么把话题引到诗词的二人见黄立主动提起,眼神一对,立马发问,“这礼物,可是七言?“ 醉的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黄立自然思考不了两人为什么会知道礼物是七言,他只是呆呆地点头,“我真的好没用……我不敢告诉他……只敢藏在诗里。”

“浅踏故里潇潇处,再闻行宫靡靡音……”浔湍开口念出那首七言的前两句。

“浅踏故里潇潇处,再闻行宫靡靡音。上下求索不得意,左右为难是外侵。只道此地安难觅,又问他处何能及……”黄立喃喃地念着,念到最后一句时,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不知在看向何方,然后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最后一句,“离乡愁苦不得叙……幸追春风……遇知音……”

浔湍看见,漂浮在黄立身后的李岳,听到这句话,眼角竟滑落了一滴眼泪。

……

“我娘亲说,她当年之所以和阿爹订婚,是因为他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对方想干什么。他们两个分明素昧平生,却仿佛一见如故,娘亲说,阿爹就是他的知音。当然,阿爹也是这样和我说的。”黄立继续开口,“所以我从小就觉得,知音这个词其实比它表面看起来有重量,如果要说一个人是自己的知音,那这辈子的知音就只有这个人了。所以,我可不敢乱说。”

……

李岳自然记得这段话,他一直都记得。

李岳总以为黄立写下的这首七言,只是想发泄内心的愁苦可他没想到,即便再痛苦,黄立似乎也在一个难以忽略的角落,为自己留下了一亩清净地

“不对的,阿岳,不对的。我保护不了任何人,我们能看清的路,太少了……”

那个月夜下的对话始终在李岳耳边回荡,李岳这时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了黄府旧址之后,黄立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也许就是在黄府的那个雨天,黄立才放下了沉重的过去,才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才会看着李岳,说出那句“谢谢你陪在我身边十二年。”

黄立没说完,李岳不明白,两人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过完了十三年,直到李岳去世之后,这句话才以这种方式被他知晓。

“孽缘呐……”听到黄立给出的答案,千户云感慨了一句。

是啊,孽缘啊。李岳也自嘲地笑了笑。

千户云把黄立扛回了客栈,大醉的黄立一睡就是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浔湍和千户云便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祀城了。

在临行前,浔湍开启灵魂视界,想和李岳道个别。

李岳再度向两人表示了感谢,而浔湍也感觉到,执念已散的李岳,估计还剩最后的几分钟就要消失了。

就在此刻,本该还在床上熟睡的黄立不知为何猛地冲出房间,左顾右盼,不知在找些什么。

“黄兄,你这是?”千户云开口问道。

“我,我不知道。”黄立有些迷茫地摇摇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阿岳站在门口,告诉我他要走了……我……我不知道……”

浔湍看向李岳,李岳也看向浔湍,两人对视良久之后,浔湍转向黄立,垂下双眼,“李岳,就在此处。”

“什么……在哪?”

黄立刚急得想冲到浔湍身边问个究竟,就被浔湍伸手拦住,“我说的是,就在此处。”

黄立楞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黄立试探着朝身边的空气伸出手,他的指尖在颤抖,在期待得到回应。

李岳虚幻的手臂缓缓抬起,静静地、静静地伸向那只颤抖的手。

浔湍知道,任何灵魂,在主动接触生者之后,就会消散。当然,李岳也知道。

但黄立和李岳的手,还是触碰在了一起。

这本该只是一次错误的碰面,黄立不应该对冰冷的灵魂有任何感觉,可他偏偏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了温热的手指,感受到了记忆中无法忘却的平静,他知道,那就是李岳,哪怕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依然可以确定,那就是李岳。

“我会……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好好走下去。”即便不知道那边的人还能否听见,黄立依旧哽咽着开口。

听到黄立的话,李岳笑了。

李岳的灵魂逐渐破碎,化为无形的粉尘飘散在空中,他将永远逝去,包括他的身体,和无形的灵魂。

“两位少侠。”李岳最后转向浔湍和千户云,面带微笑,一脸释然。

浔湍和千户云都下意识地正了身体,算是对逝者最后的尊敬。

李岳看着面前的两位旅者,说出了让两人此生,都难以忘怀的话。

“两位少侠,一路平安。

路遥长,切勿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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